皇城寢宮之內,煙塵瀰漫,原本巍峨的宮室已坍塌大半,好在是靠後的部分,從宮牆正面望去,瞧不出後面已是一片狼藉。
楊玄景驚魂未定,問道:
“大哥,這到底什麼情況啊?”
衛凌風揉着左肩...
月光如霜,潑灑在青瓦之上,泛起一層幽冷的銀輝。夜風掠過屋脊,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遠處漆黑的巷弄。衛凌風手中的酒壺微微傾斜,一滴燒刀子沿着壺嘴滑落,在檐角凝成一顆將墜未墜的晶瑩水珠,映着天邊半輪殘月,恍若懸於生死一線。
楊玄懿沒說話,只是把酒壺往懷裏一收,抬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青玉佩——通體墨綠,溫潤無瑕,唯有背面刻着一道極細的龍紋,蜿蜒盤繞,似隱似現,彷彿隨時會騰空而起。他指尖用力一掰,“咔”一聲輕響,玉佩從中裂開,露出內裏嵌着的一小片鱗甲:非金非玉,薄如蟬翼,卻泛着幽微暗金光澤,邊緣流轉着若有若無的霧氣,彷彿呼吸一般輕輕起伏。
“此物,是我十歲那年,在太廟地宮深處尋得。”楊玄懿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當年父皇帶我入祠祭祖,命我獨行三十六級石階,至最底層密室叩首。我跪了半個時辰,膝蓋滲血,忽聞腳下傳來一聲輕嘆……不是人聲,倒像遠古洪荒裏某條沉睡巨龍翻身時攪動的氣流。”
衛凌風瞳孔一縮,酒意頓消三分。
“那嘆息之後,地面微震,磚縫裂開寸許,露出這枚鱗片。我拾起它,掌心灼燙如烙,眼前閃出無數幻象:先祖披甲策馬踏碎山河,紫氣翻湧如海;龍影盤踞九重宮闕,鱗爪撕裂蒼穹;還有……一個身穿十二章紋袞服、面容模糊的男人,背對着我,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一半是 flesh 血肉,一半卻是森然龍骨。”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當時嚇懵了,攥着鱗片衝出地宮,不敢聲張。後來悄悄找江湖術士、前朝遺老、甚至西域僧侶多方印證,才知此物乃‘醒鱗’,是龍鱗中極罕見的‘未墮之種’,不隨因果流轉而異化,不因宿主善惡而染色,唯存本真靈性。傳說,它只認一種人——心未蒙塵、志未折脊、身未沾權欲之腐氣者。”
衛凌風盯着那片鱗,心跳如鼓。
“所以你信父皇信中所言?”他低聲問。
“不是信,是印證。”楊玄懿將鱗片連同玉佩一同遞來,“你看它。”
衛凌風遲疑片刻,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那鱗面,一股奇異暖流倏然竄入經脈,竟與體內蟄伏已久的某種力量遙相呼應——不是真氣,不是內勁,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沉靜的律動,彷彿血脈深處某扇鏽蝕千年的門,被悄然推開一條縫隙。
他猛地抬頭:“這……”
“它在認你。”楊玄懿笑了一下,眼神卻無比鄭重,“不是認你身份,不是認你來歷,是認你此刻心中所想——你要救這江山,不是爲權,不是爲名,是爲那些餓殍遍野的流民,爲被強徵修陵累死在驪山的匠戶,爲南方水患後被官府強徵糧草凍餓而死的孩童……對嗎?”
衛凌風怔住,胸口如遭重錘。
他想起白日裏路過賀原城西市,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嫗抱着孫子蜷在牆根啃觀音土;想起昨夜聽青青說起,她家鄉三年大旱,縣令卻謊報豐年,反將災民充作流寇剿殺;想起自己初入夢時,在宮牆夾道聽見兩個小太監壓着嗓子議論——太子殿下新得海外奇香,一炷香值百金,而北境將士冬衣尚缺三萬件……
原來……他以爲藏得極深的悲憤與執念,早被這小小一片鱗,看得清清楚楚。
“你身上有它要的東西。”楊玄懿收回手,拍了拍他肩膀,“不是龍氣,不是帝運,是‘願力’。一種尚未被權勢污染、未經因果扭曲的純粹願力。父皇用盡半生壓制魔物,靠的是帝王意志;太子豢養江湖高手,靠的是金銀權柄;而你……你什麼都沒有,偏偏握着它最怕的東西。”
衛凌風低頭看着掌中鱗片,那幽光映在他眼底,竟似燃起兩簇青焰。
“所以你答應幫我,不只是因爲義氣?”
“義氣?”楊玄懿嗤笑一聲,仰頭灌盡最後一口酒,將空壺拋向遠處屋頂,“你當我是江湖混混,講什麼桃園結義?不。我是算命的,也是賭徒——我賭你身上這股願力,能劈開這百年詛咒!賭你比父皇更清醒,比太子更狠,比所有被龍氣燻透骨頭的楊家人,都更像個人!”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似有什麼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緊接着是壓抑的咳嗽與斷續低語:“……黃公公……咳咳……殿下他……還在屋頂……快……快攔住他……”
兩人同時轉身——只見客棧後巷口,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夥計正扶着牆喘息,額角沁血,手中攥着半截斷裂的木棍。他身後,兩名黑衣人影如鬼魅般貼牆而立,袖口隱約露出半截烏黑鐵爪,寒光凜冽。
黃盡不知何時已立於巷口陰影之中,手持拂塵,身形不動,卻讓那兩名黑衣人再不敢向前半步。
“是太子的人。”楊玄懿眯眼,“動作倒快。”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屋頂?”衛凌風皺眉。
“不是知道,是猜。”楊玄懿冷笑,“賀原城只有一家像樣的客棧,而我們三人昨日入城,形跡可疑,又與黃公公同行——稍有點腦子的探子,都能推斷出幾分端倪。方纔我與你在房中久未露面,他們必以爲事有蹊蹺,便冒險來探。可惜……”
他目光掃過那灰衣夥計:“這小子倒是忠勇,替主子捱了一記‘裂骨爪’,還硬撐着來報信。”
那夥計掙扎着想說話,卻只咳出一口血沫。黃盡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硃砂丸塞進他口中,又屈指在他頸側一按,青年登時昏厥過去。
“老奴已封他穴道,止了血。”黃盡垂眸道,“此人是太子暗樁,平日專司盯梢,今夜被派來監視殿下動靜。他不該開口,更不該暴露同夥——但既已開口,便說明……太子那邊,已等不及了。”
楊玄懿與衛凌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同一句話:獵手,終於亮出了獠牙。
“黃公公。”衛凌風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說父皇將京畿戍衛的虎符金牌交予你,可否……現在就拿出來?”
黃盡一怔,隨即深深躬身:“殿下有命,老奴自當遵從。”他解開左肩內襯,撕開一層油紙包裹,取出一枚赤金令牌——正面鑄九龍盤柱,背面陰刻“承天敕令”四字,邊緣鐫滿細密星圖,入手沉重,隱隱發燙。
衛凌風接過,指尖撫過那滾燙紋路,彷彿觸到一支沉默千年的鐵軍正在血脈中奔湧嘶鳴。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斬釘截鐵,“即刻調動京畿戍衛左營三千精銳,以‘清查賀原境內流寇’爲名,分三路疾馳入城!第一路直撲東市碼頭,封鎖所有船隻;第二路佔據北門甕城,控制吊橋絞盤;第三路……”他頓了頓,望向楊玄懿,“風大哥,借你一句江湖話——‘圍三缺一’,放他們走西門。”
楊玄懿挑眉:“你這是要逼他們狗急跳牆?”
“不。”衛凌風脣角微揚,眸光銳利如刀,“我要讓他們以爲,西門是活路——然後,在他們衝出西門那一刻,讓戍衛軍從兩側高牆躍下,以弓弩齊射。三輪箭雨之後,活着的人,一個不留。”
空氣驟然凝滯。
黃盡垂首不語,拂塵尾梢卻微微顫動。
楊玄懿靜靜看着衛凌風,良久,忽然大笑出聲,笑聲驚起數只宿鳥,撲棱棱飛向墨藍天幕:“好!這纔是能坐龍椅的人該有的心腸!夠冷,夠狠,夠明白——仁政不是掛在嘴上的,是拿命鋪出來的!”
衛凌風亦笑,卻笑得極淡,極沉:“風大哥,我從未想過做明君。我只想做個……不讓人跪着活的皇帝。”
話音未落,遠處西市方向忽起火光,紅焰沖天而起,映得半邊夜空如血!
緊接着,急促的鑼聲炸響:“走水啦——西市糧倉失火!快救火啊——”
楊玄懿霍然起身:“糧倉?太子手下最擅長放火,可賀原城官倉早已空置三年,哪來的糧?”
“不是官倉。”衛凌風望着那沖天火光,眼神冰冷,“是私倉。我查過賀原商錄——西市三十七家米鋪,八成背後掛着東宮腰牌。燒倉,既是示威,也是試探。他在逼我們現身,更在試……我們到底有沒有膽量,真刀真槍地接招。”
黃盡忽道:“殿下,還有一事……老奴本不該此時提及,但……”他遲疑一瞬,終是低聲道,“陛下密旨中所言‘獨立玄懿’,並非僅指那一片龍鱗。它另有寄體。”
衛凌風與楊玄懿同時轉頭。
“寄體?”衛凌風追問。
黃盡抬眼,目光如針,直刺衛凌風心口:“就在殿下身上。”
衛凌風渾身一僵:“我?”
“是。”黃盡頷首,“那片玄懿,早在殿下出生之時,便以胎記形態,烙於您左肩胛骨之下。陛下曾親筆批註:‘此鱗擇主,非因血脈,而在命格——景兒之子,其魂契合天地未染之願,故鱗自附,靜待其時。’”
楊玄懿倒吸一口冷氣,猛地扯開衛凌風左肩衣襟——
月光下,一塊銅錢大小的暗金色印記赫然浮現,形如蜷縮幼龍,龍睛處一點硃砂似血,正隨衛凌風心跳,緩緩明滅。
“原來……”衛凌風喃喃,“我纔是那片‘獨立玄懿’的真正宿主?”
“正是。”黃盡肅然道,“陛下以自身爲餌,引魔物分神;以太子爲障,掩殿下真身;再以這玄懿爲引,借龍鱗之力,強行扭轉因果線——不是許願‘助吾兒登基’,而是許願‘喚醒玄懿,護持真龍’!”
衛凌風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已然沉澱爲一片幽深寒潭:“所以父皇真正的計劃,從來不是讓我去爭那個位置……而是讓我,成爲斬斷詛咒的刀鞘。”
“不錯。”黃盡點頭,“玄懿不斬魔,玄懿鎮魔。唯有當真龍之軀承載玄懿,紫薇帝氣方能不被侵蝕,方能反噬魔源。殿下若登基,非爲掌權,實爲……封印。”
屋頂風聲嗚咽,捲起兩人衣袂獵獵。
楊玄懿默默繫好衛凌風衣襟,拍了拍他肩頭,忽然道:“結拜的事,還作數麼?”
衛凌風一愣,隨即朗笑:“當然作數!不過……”
他抬手,以指甲劃破掌心,鮮血汩汩滲出:“既然是金蘭之盟,便該見血爲誓。風大哥,你我今日在此歃血,不爲兄弟情義,不爲榮華富貴——只爲這天下蒼生,不被龍鱗詛咒,世世代代,跪着討飯!”
楊玄懿毫不猶豫,同樣割開手掌,兩股熱血在月光下交匯,滴落在青瓦之上,竟未散開,反而如活物般蜿蜒遊走,勾勒出一道微光流轉的篆文——正是上古龍紋。
“好!”楊玄懿大喝一聲,聲震長空,“從此往後,你是我楊玄懿此生唯一認下的兄弟!生則同袍,死則同穴!若違此誓……”
他猛然拔劍,寒光一閃,削去自己一縷長髮,擲於瓦上:“天誅地滅!”
衛凌風亦拔劍,削髮相和:“天誅地滅!”
黃盡靜靜看着,渾濁雙眼中,終於落下兩行清淚,無聲沒入皺紋溝壑。
遠處火光愈盛,西市哭嚎漸起,而賀原城外,三千鐵蹄踏破寂靜,正滾滾而來。
風捲殘雲,月破重霧。
那場席捲大楚江山的驚世風暴,此刻,纔剛剛掀開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