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樓道,蘭斯等人來到最頂樓那個房間。
不等他們靠近,房間內就響起一人聲:“咳咳,娜莎,誰來了,這麼多人?”
“給你治病的聖職者。”娜莎,也就是之前那個女人開口道。
“聖職者?”...
蛇龍河的水汽比記憶中更沉,裹着腐葉與鐵鏽混雜的腥氣,鑽進鼻腔時像一縷溼冷的蛇信。蘭斯踏過浮萍密佈的淺灘,靴底碾碎幾片發黑的蘆葦葉,腳下泥漿咕嘟一聲吞沒腳踝——這聲音在死寂裏格外清晰,彷彿整片沼澤都在屏息。
他忽然停步。
不是因爲聽見動靜,而是因爲嗅到了一絲異樣:那腥氣裏,多了一線極淡的甜香,像是蜜糖被雨水泡開後又曬得發餿。他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將緘默者盾面微微下傾,借青銅盾沿的微光掃向左側三丈外一叢垂死的燈心草。
草莖上,凝着七顆露珠。
可今夜無月,也無風,更無晨霧。
蘭斯瞳孔驟然一縮——貓之眼在突破後已能自發捕捉世界之力的細微擾動,此刻那七顆露珠內部,正有極其緩慢的銀色絲線遊走,如活物般編織着某種近乎透明的網。
是“靜默蛛網”,迷惘巫團的招牌陷阱,專爲截斷聖職者的感知與施法而設。蛛網本身無害,但一旦觸碰,三秒內所有神聖共鳴將被徹底凍結,連呼吸間自然逸散的聖光都會凝滯成霜。
他沒出聲,只用左手食指在右臂鎧甲上輕輕叩了三下。
這是逐光者大隊的暗號——“蛛網已見,暫止前進”。
身後十步,紗利雅腳步一頓,右手悄然按在劍柄上,指腹摩挲過劍格處一道細小的刻痕。那是她新刻的“誓約印”,只要指尖發力,便能在零點三秒內激發神賜活力,讓身體素質瞬時暴漲至白銀級初段。
再後方,安特麗娜弓弦早已拉滿,箭簇卻未對準前方,而是斜斜指向自己左後方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樹洞。樹洞幽深,表面覆着薄薄一層青苔,可貓之眼餘光掃過時,苔蘚邊緣正有極細微的波紋擴散——有人藏在那裏,且屏住了全部氣息,連心跳都壓進了泥土深處。
簡懸浮於半空,指尖懸着一枚尚未釋放的霜晶,寒氣卻未外溢分毫。她目光如尺,正在丈量整片溼地的水位落差——三日前情報顯示,蛇龍河支流平均水位上漲四尺,可眼前這片窪地,積水竟比上遊高出半尺。水往低處流,除非……水本身在抗拒重力。
貝塔蹲在泥裏,指尖捻起一撮溼土,在掌心搓開。土色灰褐,顆粒粗糲,可當她將土攤平,赫然發現每粒泥土表面都覆蓋着一層肉眼難辨的銀膜。她無聲攤開手掌,朝蘭斯方向翻轉——掌心朝上,銀膜反光如鏡。
蘭斯頷首。
銀膜,是“鏡蝕苔”的孢子。這種菌類只在高濃度世界之力污染區滋生,且必須依附於被強行扭曲過的現實結構才能存活。換言之,這片沼澤,已被某種力量從底層邏輯上篡改過。
“不是自然氾濫。”蘭斯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每人耳夾,“是‘倒灌’。”
“倒灌?”紗利雅蹙眉。
“水往高處流。”蘭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聖光如細線般緩緩升起,在離掌三寸處忽然凝滯,繼而詭異地向下垂墜,像被無形之手拽着墜入虛空,“它們把蛇龍河的‘流向定義’偷換了。”
安特麗娜的箭尖微微偏移,指向蘭斯掌心那縷垂墜的聖光。她沒說話,但眼神已說明一切:若連聖光都能被篡改流向,那此地規則,早已不歸神明管轄。
“傳奇領域?”簡的聲音帶着一絲緊繃。
“不。”蘭斯搖頭,貓之眼瞳孔收縮成一條金線,死死鎖住前方那叢燈心草,“領域是覆蓋,這是雕刻。有人把這片沼澤……刻成了一個活體法陣。”
話音未落,右側蘆葦叢毫無徵兆地炸開!
不是被外力劈開,而是從內部爆裂——整叢蘆葦瞬間化作千萬根尖銳骨刺,裹挾着濃稠黑血激射而來!速度之快,連空氣都被撕扯出刺耳尖嘯。
“伏擊!”紗利雅厲喝。
幾乎同時,安特麗娜松弦。
箭出如龍,卻非射向骨刺,而是直取蘭斯左後方那棵歪脖子柳樹!箭矢破空剎那,樹洞內陡然爆出一團慘綠火焰,一隻覆滿鱗片的手爪猛地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懸浮着一枚急速旋轉的墨綠色符文——正是方纔被安特麗娜預判的伏擊點!
叮!
箭尖精準撞上符文中心。
沒有爆炸,只有一聲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脆響。墨綠符文驟然黯淡,旋轉停滯,隨即寸寸崩解,化作齏粉飄散。那隻鱗爪發出一聲淒厲尖嚎,閃電般縮回樹洞,再無動靜。
而漫天骨刺已至。
蘭斯動了。
他沒舉盾,也沒拔劍,而是雙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後疾退——不是撤退,是迎向紗利雅!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蘭斯右臂閃電般橫掃,手肘精準撞在紗利雅左肩鎧甲的接縫處。
鐺!
一聲悶響,紗利雅身形如被巨錘擊中,不由自主向前踉蹌半步。就在這半步之間,她腰間懸掛的黃金橡果突然爆發出刺目金光!光芒並非向外輻射,而是如活物般順着她脊椎急速上湧,瞬間灌入她持劍的右臂!
嗡——
劍鳴如龍吟。
紗利雅前退之勢戛然而止,右臂肌肉賁張,長劍自下而上劃出一道熾白弧光!弧光所過之處,萬千骨刺尚未近身,便如烈日下的薄冰般無聲消融,連黑血都未曾濺出一滴。
“神賜活力·共鳴增幅!”簡脫口而出,眼中閃過震撼。這根本不是技能書上記載的用法——神賜活力本該強化使用者自身,可蘭斯剛纔那一撞,竟將活力的爆發節點,強行嫁接到了紗利雅的武器共鳴上!
骨刺消盡,蘆葦叢後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它高逾三米,通體覆蓋着溼滑的墨綠鱗片,頭顱 elongated 如蜥蜴,口器裂至耳根,露出層層疊疊的鋸齒。最駭人的是它的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的漩渦。
“蝕骨蜥祭司……”安特麗娜聲音發緊,“迷惘巫團的‘刻碑人’,專精現實篡改。”
蜥祭司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左臂。它手臂末端並非手掌,而是一塊不斷蠕動的、佈滿刻痕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正浮現出一行新鮮刻就的符文,字跡歪斜,卻透着令人窒息的惡意:
【此處,聖光即毒。】
蘭斯瞳孔一縮。
下一瞬,他周身三尺內的聖光驟然沸騰!不再是溫順流淌的能量,而是化作無數灼熱針尖,瘋狂刺向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他手臂、脖頸上瞬間浮現出數十道焦黑血線,皮肉翻卷,蒸騰起刺鼻白煙。
“驅散不淨!”蘭斯咬牙低吼。
他右手閃電般按在左胸,掌心聖光爆燃,強行壓制體內暴走的聖氣反噬。可就在驅散不淨啓動的剎那,蜥祭司右手指尖輕彈,一滴黑血飛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蘭斯按在胸口的右手手背!
嗤——
血滴接觸皮膚的瞬間,蘭斯整條右臂的聖光轟然熄滅!不是被壓制,是被“抹除”!彷彿那截手臂從未被聖光浸潤過,只剩下凡俗血肉在黑血腐蝕下滋滋作響,迅速潰爛發黑。
“斷肢再生!”蘭斯毫不猶豫,左手掐訣。
可咒文剛出口一半,蜥祭司石板上的符文猛地一亮:
【此處,再生即停滯。】
蘭斯喉頭一甜,再生咒文硬生生卡在舌尖,右臂潰爛之勢非但未止,反而加速蔓延,黑氣如藤蔓般向上纏繞,直逼肩窩!
“裁決烙印!”紗利雅怒喝,長劍揮出,一道金光烙印狠狠砸在蘭斯右肩上方三寸虛空。
金光炸開,形成短暫的神聖領域。黑氣觸及金光,發出刺耳嘶鳴,攻勢爲之一滯。
就是現在!
蘭斯左手閃電般抽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竟不是斬向黑氣,而是狠狠扎進自己右肩鎖骨下方!匕首沒入三分,鮮血狂湧,可詭異的是,那噴濺的鮮血並未落地,而是在離體瞬間化作無數細小光點,如螢火般懸浮於空中。
“以血爲引,逆向共鳴!”蘭斯嘶聲吼道,左手五指箕張,猛然向內一握!
懸浮的血光驟然收縮,匯成一點刺目猩紅!這點紅光如同擁有生命,猛地射向蜥祭司石板上那行“聖光即毒”的符文!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心臟搏動的震顫。蜥祭司石板上,那行符文中央,赫然出現一道蛛網般的裂痕!裂痕邊緣,竟有絲絲縷縷的、本不該存在的聖潔白光,正艱難地向外滲透!
蜥祭司第一次發出驚怒的嘶吼,它猛地低頭看向石板,眼中符文漩渦瘋狂旋轉,似在修補裂痕。可就在此時——
“破曉之輝!”
簡的聲音冰冷如霜。
她不知何時已躍至蜥祭司頭頂正上方,雙手結印,周身聖光盡數內斂,唯有一團純粹到極致的、凝如實質的熾白光球,靜靜懸浮於她掌心。
光球無聲炸開。
沒有衝擊波,沒有強光,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輝光之刃”,自上而下,精準劈向蜥祭司石板上那道裂痕!
噗!
輝光之刃沒入裂痕,如熱刀切 butter。蜥祭司石板應聲而斷!斷口處,不再是黑氣翻湧,而是噴湧出大量粘稠如瀝青的、散發着惡臭的灰白色膿液!
蜥祭司仰天發出非人的慘嚎,整個身軀劇烈痙攣,墨綠鱗片片片剝落,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由無數扭曲人臉拼湊而成的血肉!
“就是現在!”蘭斯厲喝,右臂潰爛處黑氣因石板斷裂而短暫失控,他左手閃電般抓住匕首柄,狠狠一擰!
咔嚓!
匕首斷裂,半截鋒刃深深嵌入自己肩骨!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可就在這極致痛楚中,他體內沉寂已久的、屬於術士職階的另一股力量,終於被強行喚醒!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古老的悸動,自他斷裂的肩骨深處轟然爆發!那不是聖光,也不是魔力,而是一種……純粹的、對“存在”本身的漠然審視。
他的左眼,瞳孔徹底消失,化作一片深邃旋轉的星雲漩渦;右眼則依舊金光流轉,貓之眼光芒大盛。
雙目異色,涇渭分明。
“魅影之相……”蘭斯喘息着,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原來如此,術士的‘真視’,纔是破解現實篡改的鑰匙。”
他左眼星雲漩渦緩緩轉動,視線所及,蜥祭司那具正在崩潰的軀體上,無數條肉眼不可見的、由灰白膿液構成的“因果絲線”纖毫畢現!這些絲線,一頭連接着蜥祭司殘破的石板,另一頭,則深深扎入沼澤泥濘之下,延伸向不可知的遠方——那裏,隱約傳來兩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水波般起伏的意志波動。
“蛇龍部落的兩位傳奇……”蘭斯喃喃道,左眼星雲中,兩點寒星驟然亮起,“你們的領域,不是這沼澤的‘根’。”
他不再看蜥祭司,左眼星雲漩渦猛地聚焦,死死鎖定沼澤深處那兩股意志交匯的節點!右眼貓之眼金光暴漲,與左眼星雲交相輝映,竟在虛空中投射出一道模糊卻無比清晰的、由純粹光影構成的“座標”。
“紗利雅!安特麗娜!簡!目標——座標三點鐘方向,地下三十丈!用你們最強的攻擊,打穿它!”
“明白!”三人齊聲應諾,毫無遲疑。
紗利雅長劍高舉,劍身聖光如熔巖奔湧;安特麗娜雙箭齊發,箭簇燃燒着幽藍寒焰;簡懸浮半空,雙手結印,周身溫度驟降至絕對零度邊緣,無數細小冰晶憑空凝結,發出清越錚鳴。
三股力量,同一時間,悍然轟向蘭斯瞳孔中映射出的那個虛幻座標!
轟隆隆——!!!
大地悲鳴,整片沼澤如同被巨錘砸中的鼓面,瘋狂震顫!泥漿沖天而起,形成數十米高的渾濁浪牆!浪牆中心,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吞噬一切光線的裂縫,無聲無息地撕裂開來!
裂縫深處,傳來兩聲震徹靈魂的、飽含驚怒與難以置信的咆哮!
“褻瀆者——!”
咆哮未絕,裂縫驟然閉合。可就在閉合前的最後一瞬,蘭斯左眼星雲漩渦中,清晰映照出裂縫背後那片混沌空間裏,兩尊頂天立地的巨大虛影——一尊盤踞如山嶽,周身纏繞着億萬條嘶吼的水龍;另一尊則蜿蜒如天河,鱗甲之上,銘刻着無數正在緩慢崩解的古老符文。
兩尊虛影,同時轉向蘭斯的方向。
它們沒有眼睛,可蘭斯卻感到自己的靈魂,正被兩道跨越維度的、冰冷而暴戾的視線,牢牢釘死。
“找到了……”蘭斯抹去嘴角血跡,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篤定,“聯軍被困的位置,就在它們領域交匯的‘縫隙’裏。”
他緩緩抬起左手,看着那截深深嵌入肩骨、兀自滴着黑血的斷匕,又抬眸望向沼澤深處那兩股意志消散後殘留的、令人心悸的餘韻。
“接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混雜着膿液惡臭與聖光餘燼的空氣,聲音低沉如滾雷,“該我們,去‘縫合’這場戰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