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生跪在馬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越發淒厲。
“宋二姑娘！草民求您了！草民與宋大姑娘是真心相愛的，您就成全我們吧！草民知道宋家瞧不上草民的身份，可草民會對大姑娘好的，一輩子對她好！求您開恩，不要讓王爺拆散我們……”
染着哭腔的聲音在這條街上迴盪，引得越來越多的人駐足圍觀。
人羣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攏過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這宋家二姑娘怎麼不說話啊？”
“人家姑孃家家的，被這麼當街攔着，能說什麼？”
“也是可憐，姐姐做出這種事，倒要妹妹出來收拾爛攤子。”
王書生跪了許久，膝蓋都跪麻了，可馬車裏始終安安靜靜，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他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心裏卻越來越慌。
這個宋家二小姐，怎麼不說話？怎麼不生氣？怎麼什麼都不做？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叫他的小廝來踹自己兩腳然後揚長而去嗎？
如此，他被當街毆打的事兒，便也能穿的人盡皆知，到時候，在宋思瑤面前，還能博幾分憐惜，說不定因此，宋思瑤會跟肅王殿下去求情，非他不嫁……
這樣想着，王書生的心便越發靜不下來了。
他抬起頭，透過那晃動的車簾，隱約看見裏頭那道端坐的身影，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忽然意識到，這個宋二姑娘，跟他所想的不一樣。
他這一套，對她根本沒用。
可他不能就這樣放棄。
他好不容易纔將宋思瑤弄到手，那可是堂堂肅王義妹啊！
那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了，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思及此，王書生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朝着馬車撲了過去。
“宋二姑娘！您聽草民說……”
“放肆！”
阿宴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身形一動，擋在馬車前，伸手就要將那王書生推開。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那書生，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從人羣裏閃了出來。
“砰！”
一聲悶響，王書生整個人都被踹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路邊的石階上才停下來。
他捂着肚子蜷縮成一團，疼得臉都白了。
“阿彌陀佛。”
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慈悲。
宋檸猛地掀開車簾，不可置信地望向來人。
日光下，謝瑛一襲素白僧袍，長身玉立。
此刻，他正雙手合十，面容溫潤如玉，可方纔那一腳，卻乾淨利落得與這身僧袍極不相稱。
宋檸怎麼都沒想到，謝瑛竟然會當衆對人動武。
甚至街上一些認出他來的信衆，也是喫驚地倒抽氣。
而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街那頭傳來。
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衝了過來，爲首的那個穿着一身紅底碎花的褂子，正是孫家那出了名潑辣的閨女。
她一看見地上的王書生，眼睛都紅了，衝上去就是一腳。
“好你個王元生！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她一邊罵一邊拳打腳踢，旁邊的幾個婦人也跟着上手，把王書生打得滿地打滾。
那孫家閨女打夠了，叉着腰站在街中間，扯着嗓子罵開了：“大家都來看看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他早就跟我訂了親，聘禮都收了，結果攀上了宋家的大姑娘，就想把我一腳踢開！今兒個我倒要讓大家評評理，到底是誰不要臉！”
圍觀的人羣“嗡”地一聲炸開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書生也太不是東西了，喫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
“宋大姑娘也是，好好的姑孃家，怎麼就看上這麼個東西？”
“聽說是被這書生騙了，可憐見的。”
而王書生蜷縮在街邊，鼻青臉腫，衣衫凌亂，哪裏還有半分方纔的可憐模樣。
孫家人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拖着往外走。
王書生還想掙扎，嘴裏喊着“宋二姑娘救命”，卻被孫家閨女一巴掌扇了回去。
“閉嘴吧你！人家宋二姑娘跟你有什麼交情？再喊把你嘴撕爛！”
一行人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街上的熱鬧漸漸散了，人羣三三兩兩地散去，只剩下幾個好事的還遠遠張望着。
宋檸這才下了馬車，站在謝瑛面前，斂衽行了一禮：“多謝五殿下解圍，只是，五殿下怎會在此？”
謝瑛看着她，脣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那雙眼睛卻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微微側身，示意她看街角那間香燭鋪子：“上次的祈福出了岔子，本皇子今日來是想購置些祈福用的物件，再爲八弟舉行一次儀式，求個心安。”
宋檸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謝瑛收回目光，又看了她一眼，溫聲道：“宋二姑娘若無事，本皇子便先走了。還有幾樣東西要買，不好耽擱太久。”
宋檸頷首：“五殿下請便。”
謝瑛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轉身離去。
宋檸也轉回身，想回到馬車上去，卻見阿宴正一臉戒備嚴肅地看着謝瑛的背影，那目光像是一把繃在弦上的箭，直到那襲素白僧袍消失在街角的香燭鋪子裏，才堪堪收回。
宋檸微微挑眉，忍不住問他：“怎麼了？”
阿宴皺緊了眉頭，壓着嗓子反問：“小姐不覺得奇怪嗎？今日這王書生來攔路，恰好五殿下就來了。”
宋檸怔了一瞬，旋即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間香燭鋪子的方向。
她的確覺得有些巧。
可那香燭鋪子就在街角，離這兒不過二十步的距離，五殿下若要購置祈福之物，出現在此也不算太過稀奇。
宋檸正要開口，阿宴卻又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了去：“更何況，方纔五殿下根本不需要出手。”
宋檸看着他。
阿宴抿了抿脣，目光沉沉：“有阿宴護着，那王書生一個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怎麼可能碰得到小姐？要我看%”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他根本就是故意在小姐面前顯露身手的！”
宋檸聽了，不由得覺得有幾分好笑。
她抬眼看向阿宴，脣角微彎，語氣裏帶着淡淡的揶揄：“五殿下爲何要在本姑娘面前顯露身手？”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紮在了阿宴心上。
他張了張嘴。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爲謝瑛對小姐有居心。
就如同他也想時時刻刻在小姐面前顯露一般！
可這心思，他不能說。
阿宴的喉結滾了滾，那些翻湧的心事被他一寸一寸地嚥了回去，只餘下一聲低低的、悶悶的應答。
“小姐多留個心眼。”他垂下眼，不敢看她，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反正阿宴覺得，五皇子不簡單。”
宋檸看着他這副模樣，倒沒有再追問。
她提起裙襬，踩着腳凳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不鹹不淡的。
“知道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