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十四,年歲雖小,但程氏也在暗中留意別人的好兒郎。靖遠侯的二公子她見過,是一表人材,就是有點靦腆,若是配巧娘那性子,倒是相得益彰。
這兩個母親都有撮合之意,圍繞着兩個孩子聊起來。
二老太太看她倆相談甚歡而忽略她,冷下臉來,又一撇眼看到裴蘭裴秀,便讓她們母親帶她們姐妹過來。
“親家夫人,這是我侄女家的兩個女兒裴蘭裴秀,蘭兒秀兒快給靖遠侯夫人見禮。”二老太太打斷她們的話。
裴蘭裴秀斂衣上前行禮,靖遠侯夫人扭過身子,打量了幾眼,敷衍的笑了笑,“二老太太家的姑娘都是鍾靈毓秀,個頂個的美人。”眼神粗粗一掠,“看着這茬長起來的姑娘,一個賽一個漂亮,我真覺得自己老了。”
裴蘭溫和含笑,榮辱不驚,安靜的立在一旁,裴秀眼波一動,伶俐道:“聽聞靖遠侯夫人年輕時是有名的美人,我們兩姐妹怎麼能和您比啊。”
女人啊,自己說自己老沒什麼,但最忌聽別人說什麼想當年。靖遠侯夫人冷眼看着裴秀,這姑孃家,伶俐是好,但太過伶俐就討人厭了。
二老太太卻沒注意到這一點,開始誇讚裴蘭裴秀,裴蘭老實憨厚,不像裴秀會哄人,不是很得二老太太喜歡,所以只是略帶的說了兩句,重點是誇裴秀,從容貌品行到女紅詩琴,極盡好話。
靖遠侯夫人靜靜聽着,並沒有打斷她,還配合着適當的笑一下,涵養還是要有的。
瑤娘陪在靖遠侯夫人身邊,聽着二老太太這沒邊的誇讚,扯着嘴角直撇,等說到裴秀的琴藝如何高超的時候,瑤娘插進話來,“是啊,裴秀妹妹彈的一手好琴,我也是有所耳聞,只不過剛纔在水榭比試琴藝的時候,略遜嬌娘妹妹一些。”
裴秀臉色瞬間黑下來,暗恨瑤娘多嘴。
靖遠侯夫人揚一揚眉,“嬌娘?”
瑤娘道:“就是我和您說的那個從京城來的堂妹,壽宴之前這些女孩辦了場比試,嬌娘一對四,三贏一平贏了比賽。”
靖遠侯夫人喜道:“帶來我瞧瞧。”
瑤娘脆聲答應,連忙將嬌娘帶過來,靖遠侯看見嬌娘第一眼不由雙目一瞠,“老太太有這麼標緻的孫女竟還藏着掖着,是捨不得給我們瞧嗎?”嗔一眼老太太,她就將剛福下身的嬌娘拉過來,問了生辰和平時喜好,又邀她去家裏做客。
裴秀見她如此區別對待,又氣又惱,哼一聲,扭頭坐了回去。二老太太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只有裴蘭,平淡如水,還對着嬌娘善意的笑了笑。
嬌娘回以一笑,轉回視線,“瑤娘姐姐和我說她婆婆多慈善,我原還不信會有這麼好的婆婆,如今見了,才知瑤娘姐姐此言不虛。”
“哦?你單見了我就知我心慈?”靖遠侯夫人笑着問道。
嬌娘回道:“心慈則貌美,觀夫人面容便已知。”
靖遠侯夫人朗朗一笑,這話雖也是恭維,但聽着是入心入耳,對嬌娘更是喜愛,恨不得領回家當女兒養着。
正說的歡喜,突然聽見外面傳來喧譁聲,跟着就看到一大腹便便,豬臉豺眼的男人大刀金馬的闖進來,身後跟着一羣穿着官服的小兵,嚇得一衆女眷驚叫連連。
那男人手持大刀,大喝一聲,“哪個是程譽,給本官出來!”
家中小廝道:“老爺,這些人硬要闖進來,小的們攔不住。”
花二爺看清來人,心中一驚,忙走出來,拱手行禮,“不知州牧大人前來,有失遠迎。”他看賀知平一臉戾氣,又帶着這麼多人,像是來者不善,心中警惕,“今日是家母的大壽,州牧大人持刀來下官家中,恐怕不妥吧。若是不嫌,請州牧大人放下刀進來喝杯水酒。”
賀知平冷哼一聲,“本官也不想打擾你們的喜事,你只管將程譽交出來我帶走。”往前跨一步,四顧張望,“哪個是程譽,出來!”
程譽站起,花君澤亦起身,卻將他摁着坐下。
“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惹惱了賀大人,他一個小孩子不懂事,不管是他怎麼惹到了您,您大人大量別和他一般見識。”花君澤溫潤如玉,風度翩翩。
“不和他一般見識?說的輕巧,他殺了本官的兒子!”賀知平豺目一瞪,駭然逼人。
衆人譁然,嬌娘心口一提,起身往前走幾步,遠遠的遙望着程譽。程譽也看向她,四目相對,程譽衝她搖搖頭,示意她安心。
花二爺微微一遲,“州牧大人不會弄錯了吧?貴公子不幸身亡,下官深感遺憾,大人失子之痛,下官也明白,現下各州府都在全力調查,一定會找到真兇,還貴公子一個公道。但大人說到程譽是兇手,下官實不敢相信。程譽和貴公子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怎麼會殺害貴公子?”
賀知平雙目豎立,拿刀指向花二爺,“花錦業,你還想包庇他?是有人親眼看見他在我兒死之前與他在慈恩寺打鬥,當天我家敏兒就慘遭不測,兇手除了他還能有誰?”
花君澤有參加調查這件事,他記得仵作驗屍時說賀敏是在前一天午時左右死亡,正好是老太太去慈恩寺祈福那天,程譽是有跟隨的。
他心下一涼,難道真的和程譽有關?再一想,程譽平時所作所爲一向光明磊落,不可能做這種事。便道:“州牧大人是否盤問清楚,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賀知平牛鼻子一哼,“說到底你們花家是想包庇他了?”威脅道:“花錦業,你可要想清楚與本官作對的下場!”
程氏一聽此事和程譽牽扯到一起,嚇得臉色蒼白。他們程家只剩下程譽和程夙兩條血脈,她若是保護不力,怎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兄嫂,將來又如何見程家的列祖列宗。
可是,要是因爲程譽,而牽連自己的丈夫,牽連花家,她……
她急步上前,抓住花二爺的手臂,聲音顫顫,“夫君。”
花二爺握緊她的手,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程譽再也按耐不住,毅然而立,“你不用爲難我姨夫,沒錯,我是與賀公子打鬥過,但我並沒有殺他。”
“阿譽!”程氏急急喚道,這傻孩子,怎麼就承認了哪!
“你承認了!”賀知平一見到程譽,雙眼煞紅,欲除之而後快,一聲令下,“來人,將這個大膽的兇徒給本官拿下!”
“慢着,賀大人,可否聽本王一言?”襄王突然道。在坐的,最有分量的莫過於襄王,有他開口,賀知平不好逆他,“王爺有何見教?”
襄王道:“程譽跟隨本王已有一段日子,本王知道他的人品,他斷然不會做出這種事情,這件事應該調查清楚再說不遲。”
賀知平冷笑,“王爺,您沒聽過一句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怎麼就能肯定這件事不是他做的?況且,說起來這程譽是您的人,於情於理,王爺您都應該避嫌纔是。”
襄王雖是王爺之尊,但他久居歷城,已經脫離了權力中心,且漸漸老矣。而賀知平,掌一州之權,大權在握,久而久之,就不將沒有實權的襄王放在眼裏。
襄王怒極,“你——”
一時急火攻心,身子輕晃,差點暈厥過去。
賀知平嗤道:“王爺還是好好保重身體爲宜,這些事就不要操心了。”
這邊襄王妃慍怒不絕,咒罵道:“這個賀知平,他是越來越囂張了,活該死了兒子!”
花君澤上前扶住襄王,見他沒事,方道:“賀大人,並非我袒護我表弟,難道只是有人看到他們打鬥就斷定我表弟殺了人嗎?這未免有些強詞奪理。不要怪我說話難聽,令郎平時做事是有些出格,保不齊就是哪個被他強搶的民女家人找他尋仇哪。”花君澤說話不卑不亢。
賀知平一時語噎,他當然知道他兒子是個什麼貨色。支吾片刻,蠻不講理道:“強詞奪理的是你們,我已經詢問過慈恩寺裏的人,他們只看到敏兒進去,沒有看到他出來,而那天只有程譽和他發生衝突,所以殺他的人只能是程譽。”
失子之痛讓他失去理智,他只想找到兇手爲他的兒子報仇,所以當有一個疑似兇手出現在他面前,他就抓着不放。或許這是一種心理安慰,不管是不是真兇,都有個人爲他兒子的死負責。
他霍然指向程譽,瞠目道:“除非你能找到人證明,我家敏兒與你打鬥後是活着離開的,不然,你罪責難逃!”
花君澤聽到一線生機,轉目望着程譽,“阿譽,我知道你不是衝動之人,究竟那日你和賀公子是爲何發生衝突?當時有沒有其他人?”
程譽聞言飛快的從嬌娘臉上掠過,不假思索道:“我就是看不慣他平時的行徑,和他爭了兩句,就打了起來。”他不能說是爲了嬌娘,要是讓人知道她被那個混蛋調戲,會毀了她的清譽。
花君澤是何其聰明的人,一聽就聽出不對勁,他認識了十幾年的程譽,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只見他抿起眉頭,若有所思。
嬌娘知道他是爲了維護自己,心中感激,但和他的命相比,她的清譽算什麼,嬌娘往前邁了一步,剛張開口,第一個字還沒發出聲音,一道聲音就截住她的話,“本王能爲他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