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二月初二,嬴徹生辰,不到五更天,嬌娘就已起身上妝,又去了趟廚房,看着老婆子丫鬟擦桌抹椅,預備酒茶器皿,清洗食材。
廚房領事的賈婆子侍立在嬌娘身邊,“側妃娘娘,這廚房烏煙瘴氣的,別燻着您。”
嬌娘看了一圈,見衆人做事井井有條,知是賈婆子調度有方,滿意道:“那你們好好做事,等宴會散了,自有賞。”
賈婆子笑着俯身,“謝側妃娘娘。”
嬌娘剛走出去,管事的圖迅就跑了過來,“娘娘,外頭的高幾恐怕不夠用了,還有椅子,得缺幾十把哪。”
嬌娘聽後向水香揚揚臉,水香掏出幾把大小鑰匙,遞給他,“直接去庫房取吧,用了多少都記上。”
如此,這些瑣事忙了一個早上,到嬌娘用膳早已過了辰時。
她也只喝了幾口粳米粥,又出去迎人。
今日賓客雲集,自太子被廢,顯王遭斥後,衆人私下都在議論,說太子之位已是瑞王的囊中之物,而且聖上的心裏也是屬意瑞王的,不然爲何要無故訓斥顯王,只是因爲朝中衆人的推薦嗎?
大臣推薦賢能,聖上應該高興纔是,反而發怒,還不是因爲推薦的人不是瑞王。
總之,這樣的聲音不斷。而很多人,不管之前和嬴徹有沒有往來的人,都想趁此機會親近一番。
女眷被安排在幻雲閣,這一地方在後花園東南角,相當僻靜,空曠已久,一直未住人。
閣中院子裏有一個臺子,可能建造的時候就是做戲臺用的,這處更是合嬌娘心意,現成的戲臺子,都不用現搭了,便早在十幾天讓人收拾出來,清掃了房間,重刷了漆,如今煥然一新。
王妃先帶着衆人在花園賞花,花園的西角種了一片紅梅,遠遠望去,紅若火焰。不多時,嬌娘讓人過來請,說是戲班子已準備好,可以開戲了,尉遲珍這才帶着人過去。
“瑞王妃真是有福,有小花側妃幫襯着,您也輕鬆不少。”有人奉承道。
尉遲珍對她微微一笑,“是啊,小花側妃聰明能幹,這次王爺的壽宴我都沒怎麼操心。”
那人又道:“瑞王有王妃這樣的賢妻和小花側妃這樣的美妾,更是有福氣。”一席話將三個人都誇了。
原本她想都討好了,只是尉遲珍聽在耳中,心裏並不舒服,含笑淡淡的將目光從她臉上離開,再不搭理。
幻雲閣是一個正房帶着兩個廂房,嬌娘讓家匠把屋子打通,形成一個環狀,能擺下四五十張桌。
尉遲珍是女主人,她的位子定是要擺在正中的,她這一桌,有她兩個孃家人作陪,幾位皇親也同在一桌。
嬌娘在她左邊桌一旁,花媚娘在右面桌。
等客人落座後,清歡喊了一聲“開戲”。
戲班的班主端上戲單來,直向嬌娘走過去,衆人看去,神色異樣。
這班主也是一時糊塗,只看着衆人都恭維着嬌娘,又看是她在張羅事,就把她當成了王妃。
嬌娘從容不迫,直接接過去,雙手奉給尉遲珍,“請娘娘點戲。”
這樣,一來不使班主尷尬,二來也給尉遲珍留了顏面。
尉遲珍面色稍緩,“有勞妹妹。”之後點了一出《白蛇傳》,又點了一出《穆桂英掛帥》。
又請榮王妃點戲,榮王妃倒沒推辭,點了一出《西廂記》。
今日是嬌娘第一次將玉姐兒帶出來,花媚娘見了,一雙眼睛都貼在她身上,幾次想要親近,都被嬌娘不露痕跡的躲開。
玉姐兒原就怕生,看着這麼多人,也不像平時在關雎閣亂跑亂跳,乖乖的待在嬌娘懷裏,起初還不敢見人,臉埋在她身上,後來逐漸放開,一個小腦袋和撥浪鼓似的亂轉。
不待多時,嬌娘正和御史夫人說着話,她倏地從她膝上滑下,因是見着戲臺邊上敲鑼的有趣,就跑了過去。
花媚娘見狀,趕緊走過去。
“玉兒,母妃抱抱好不好?”她眼中含淚,伸出手期許的看着玉姐兒。
半年多的時間,足夠一個二十幾個月的孩子忘記一切。玉姐兒已經完完全全不記得還有花媚娘這個母妃的存在,現在在她的心裏她的母妃只有嬌娘。
嬌娘轉目看去,正看見這一幕,心頭不由一揪,忙起身疾步過去。
玉姐兒看着花媚娘微微一愣,陌生的目光讓花媚娘心如刀割,正要直接抱上,嬌娘已經到了面前。
“母妃。”玉姐兒甩開她,徑自跑向嬌娘,歡快喊道。
嬌娘瞧一眼花媚娘,再蹲下對玉姐兒嗔道:“怎麼這麼不乖,不是告訴你不許離開母妃嗎?”
玉姐兒撅一撅嘴,抱緊嬌娘,頭往她肩上一搭,奶聲奶氣道:“母妃,我困了。”
嬌娘撫着她的後背,“那母妃抱你回關雎閣睡覺。”說着已把她抱起來。
玉姐兒點點頭,又看向花媚娘,指着她問道:“母妃,她是誰啊?”
花媚娘神色慢慢僵硬,眼中閃過幾縷傷感與絕望,嬌娘平靜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難以言喻的傷痛,只覺得通體舒暢,她對玉姐兒笑一笑,道:“她是東院的大花側妃,也是你的姨母。”
一句“姨母”似五雷轟頂打在花媚孃的心頭,她如玉的面容頹然無色,一瞬,怒目而瞠,像是要上前搶的架勢,嬌娘將玉姐兒交到清歡手中,往前一擋。
“玉兒是我的孩子。”花媚娘狠目對視,咬牙切齒。
嬌娘這兩年抽條,已比她高半個頭。她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看着她,道:“可姐姐要清楚,王爺已經把她給我了,她現在是我的孩子。”
滿院的客人觥籌交錯、喜笑晏晏,嬌娘放眼望去,“今日是王爺的大日子,姐姐也不想鬧出什麼不好看的事吧?”
花媚娘忍一忍氣,把聲音壓低,警告道:“但你不要忘記,玉姐兒始終是我生的,她身上留的是我的血。”
嬌娘不欲再和她糾纏,輕笑一聲,“姐姐竟還相信這個,難道忘記了咱們家就有個最好的例子?”說完,不再理她,轉身帶玉姐兒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