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之後抬起頭看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可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只是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我記得,在我剛回京找你那一夜我就跟你說過,你跟那個護身符就是支撐我在雪海關活下去的希望。”
提起那個護身符,沈月嬌剛要開口,姚知序就已經站起來,緩步走到她面前。
“不管那個東西是你求來的,還是我求來的,反正你一個我一個,這就是你我二人的羈絆。你說當年救我的人是楚琰,他的恩情我自然會還,但你也搭了手不是嗎?所以你那份恩情我也沒記錯。”
“當年我們年紀都小,我只是覺得你新鮮,好玩,有趣。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報恩和喜歡,我還是分清的。”
他一手撐着桌子,身子稍稍往前靠,與楚琰截然不同的氣勢傾覆下來。
“可是沈月嬌,我也希望你能分得清楚,你跟楚琰之間的關係不容許你們……”
“不用你一遍遍來提醒我。”
沈月嬌聲音有些急,聽得出她確實有些惱了。
姚知序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
“一提起他,你的心就亂了。”
她低頭狡辯,“我沒有。今日我跟着我爹出門,是要相看夫家的,要不是拜你所賜,沒準兒我已經相上了。”
姚知序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有我在,你這輩子都別想嫁給別人。包括楚琰。”
沈月嬌還想跟他理論,姚知序卻一把將她拉起來。
她要還手,可她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哪裏是姚知序的對手。
她摸上手鐲上的寶石,想着大不了破罐子破摔,誰知姚知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將鐲子拿到眼前,仔細端看。
“疼。”
沈月嬌嚶嚀一聲,姚知序才稍稍鬆了力氣。誰知沈月嬌竟然趁機掙脫,右手摁住鐲子上的寶石,正要摁下去時,姚知序突然心口靠了上來。
“衝這來。”
沈月嬌臉色一變。
“上次在醉月樓,你知道宋硯騙你時就這麼摸着這個鐲子,我說你爲什麼總習慣性的觸碰這鐲子,每次總是摁住那幾顆寶石,原來是在裏頭裝了暗器。”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的手指覆在沈月嬌的手指上,語氣裏帶着幾分蠱惑。
“你要想殺了我,就衝着這來。否則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會輕易放過你。”
沈月嬌手指往回縮了一下,卻被姚知序抓的穩穩的。
他那雙眼眸不再溫潤,反而透出一股視死如歸的堅決。
“這就怕了?你剛纔要動手的勇氣呢?”
沈月嬌覺得眼前的人好陌生。
“你瘋起來,比楚琰可怕。”
姚知序笑容裏帶着幾分苦澀,像秋天的最後一縷風,不傷人,可涼意已經透進來了。
“是楚琰弄的?他費勁給你弄這個,就是讓你來殺我的?”
沈月嬌心驚膽戰的看着他的動作。
“你既然知道,還敢湊上來?”
“你不會動手的。”
沈月嬌咬牙,“你逼我?”
姚知序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他賭沈月嬌不會真的下手。
於公,以皇帝想要制衡的想法,他現在死了,長公主府權勢太高,皇帝畏懼,對長公主府沒有任何好處。
於私,他賭沈月嬌不是蠢貨,她知道輕重。也賭沈月嬌下不去手。
再者,以他的身手,暗器或許能傷了他,但應該不足以瞬間要了她的命。
時間緩緩而過,沈月嬌確實沒有下手。
姚知序輕笑兩聲,突然側身而過,將沈月嬌擁在身前,再拉着她那隻手,摁下她一直輕撫的寶石,只聽細微的一聲破勢,一枚鋒針從鐲子裏射出,沒入了對面的牆壁之中。
沈月嬌指尖微顫。
雖然早就見識過鐲子裏的暗器,但她還是因爲剛纔那一瞬間而後怕。
姚知序放開她,走到那面牆前,仔細端詳。
針孔微不可見,可見機關之迅猛。
他剛纔還篤定暗器傷不了自己,現在看來,恐怕他也未必能倖免。
楚琰竟然這麼狠。
沈月嬌穩了穩心神,“今日既然談不攏,那就不必再談了。”
她轉身要走,誰知姚知序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要帶她出去。
沈月嬌不聽話,他直接將人禁錮在胸前,“嬌嬌,聽話些。”
不給沈月嬌任何掙扎的機會,姚知序就這麼帶着她下了樓。
樓下,說書先生醒木一拍,拖長了調子:“……書生窮得叮噹響,偏偏生了一副菩薩心腸。那姑娘跪在雪地裏賣身葬父,旁人看都不看一眼,就他,把身上最後一件棉襖脫下來,連同一個冷饅頭,全塞給了人家……”
這就是沈月嬌寫的故事。
王知薇心神不寧的聽着故事,一邊又時不時的看着樓上的雅間。見姚知序拉着她下來,王知薇立馬站起來。
她追到跟前,還不得說話,就被姚知序一把推開,踉蹌了好幾步。
“知薇!”
沈月嬌剛要過去,又被姚知序拽到身前來。他沉着一張臉,帶着沈月嬌大步走出茶館。
王知薇追上去,卻被姚知序的侍衛攔下來。
她抓着那侍衛,“你們國公爺要把人帶去哪裏?我一會兒還要帶她回家,要不我怎麼跟長公主府交代?”
侍衛看了看早就走遠的主子,說:“你在前頭的金飾鋪子等着就是了。”
姚知序拉着沈月嬌進了那家門面,直接進了裏間。早有一位中年男人等在那,見他們進來,立馬起身相迎。
他把沈月嬌的袖子往上拉,露出那隻早就變了顏色的鐲子。
“這是泡了硫磺水?”
這是匠工一眼就看出了問題。他把工具拿出來,“國公爺,還是把鐲子取下來吧。”
姚知序沉聲道:“這鐲子取不下來,只能勞煩你多辛苦些了。”
他剛伸出手,沈月嬌就把手往回縮了縮。姚知序拉着她那隻手,“嬌嬌別動,這位曾是宮中造辦處最好的金匠,你的鐲子髒了,讓她給你洗一洗。”
“不必!”
沈月嬌掙了掙,“我就喜歡這樣的鐲子,不用洗。”
姚知序沉聲在她耳邊,“以你的身份,戴着這麼個醜鐲子,難道不會惹人懷疑?這些變了色的東西,就是要洗的。”
沈月嬌總覺得,他話裏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