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機閣出來的時候,聖城的陽光正好。
君傲和梅映雪並肩走下白玉臺階,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壓在心裏這麼久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娘要回九州了,就在大劫之前。
雖然姜太清沒有給出確切的時間,但已足夠讓他們心頭那塊懸了太久的石頭轟然落地。
洛星河靠在街對面的石柱上,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在地上畫圈。
見兩人出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君傲和梅映雪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君傲的嘴角掛着壓都壓不住的笑意,梅映雪那雙清冷的眸子也比平日柔和了幾分,連眉梢都帶着一絲罕見的暖意。
洛星河是聰明人,不用問也知道結果。
“君兄,梅姑娘,看你們這表情,是好消息吧?”
“洛兄,今兒是個好日子。”君傲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洛星河拍了個趔趄,“走,我們把酒言歡,不醉不休。”
“好啊!正有此意!”洛星河被他這一拍也激起了豪氣,反手勾住君傲的脖子,兩人就這麼勾肩搭背地朝酒樓走去。
梅映雪跟在二人身後,嘴角含着笑。
自從踏入虛擬宇宙。
她很少見君傲這般高興。
這個男人平時看着嘻嘻哈哈的。
可心中的壓力,卻很重!
此刻他笑得像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少年,連走路都帶着風。
......
酒是好酒。
洛星河在聖城混了這麼多年,哪家酒樓的靈釀最醇、哪家窖藏最老,他閉着眼都能摸到。
可他將君傲領到兩人第一次喝酒的酒樓時,君傲卻擺了擺手,道:“不去酒樓了。”
洛星河一愣:“不是喝酒嗎?不去酒樓去哪?”
“去屋頂。”
“屋頂?”洛星河抬頭看了一眼頭頂,愣了愣。
梅映雪已經縱身躍上了客棧的屋脊,青瓦在她腳下發出一聲輕響。
她在屋脊上坐下,抬頭望着聖城上空那片璀璨的星空,雙腿懸在屋檐外輕輕晃着:“想看星星。”
說着,手中突然出現一罈酒,隨手一拋!
真氣包裹着酒罈飛向洛星河。
君傲足尖輕點,飛上屋頂,找了處舒服的地方坐了下來!
洛星河抱着酒罈子也翻上了屋頂,在君傲身旁坐下,一邊拍開酒罈的封泥一邊嘀咕:“聖城這星空有什麼好看的,天天看都看膩了。”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聖城的夜空確實極美。
沒有雲霧遮蔽,沒有靈氣干擾,整片星空澄澈得像一塊被泉水洗過的墨玉,無數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穹,近得彷彿伸手就能摘下一顆。
遠處的功德殿穹頂在星輝中散發着柔和的金光,偶爾有幾道遁光劃過天際,那是夜歸的修士正從禁地中趕回聖城。
虛擬宇宙的星空雖非真實,卻比真實更加璀璨。
君傲接過洛星河遞來的酒罈灌了一口。
美酒入喉,甘冽醇厚,靈氣順着喉嚨一路滑入腹中,整個人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星空,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星空很美。可我喜歡雪。”
洛星河的手停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轉頭看他:“雪?什麼雪?”
“當然是梅映雪啊。”君傲說。
洛星河愣了一息,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放下酒罈,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君傲:“君兄,你這土味情話也太土了點吧?”
君傲沒理他,只是側頭看向梅映雪。
梅映雪依舊望着星空,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她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淺,淺到只有離她最近的君傲纔看得見。
她的指尖在青瓦上輕輕劃着圈,心裏甜滋滋的,像被人往嘴裏塞了一顆蜜餞。
突然,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雪片足有指甲蓋大小,從星空中飄落,無聲無息地灑在青瓦上、屋檐上、長街上。
整座聖城在短短幾息之間便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那雪極輕極柔,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卻不覺得冷——彷彿這場雪不是爲了冰封什麼,而是爲了某種更溫柔的理由才降臨的。
洛星河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整個人都傻了。
“君兄,這會不會太離譜了?你剛說完你喜歡雪,這就下雪了?你是言出法隨?還是你是天道的親兒子?”
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勁。
聖城位於虛擬宇宙的正中央,處在星空之中!
星空中,怎麼可能下雪?
“不對。”他皺起眉頭,仰頭望向星河深處,“這雪像是從星空而來。可星空中怎麼可能會有雪?”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塊暗金色的令牌朝他飛了過來。
洛星河下意識伸手接住,入手溫潤微沉,質地介於玉石與金屬之間。
他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放大。
“天外天的令牌?!給我的?”
“嗯。給你的。”君傲端着酒罈灌了一口。
洛星河激動得差點沒跪下。
天外天的令牌——那可是功德碑前三纔有的待遇,整個虛擬宇宙億萬萬修士,手裏有這令牌的加起來不超過五指之數。
拿着它就可以隨時進入法則之海修煉,那是大聖都眼紅的機緣。
“君兄,你以後就是我爹,我親爹。”洛星河捧着令牌,眼睛都快貼上去了。
“別。我們可是連襟。”君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梅映雪看着這倆人,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
她站起身來,踮起腳尖,踏空而行。
她的身姿輕盈得像一片被風託起的羽毛,赤足踩在虛空中,每一步落下都有一朵梅花狀的冰晶在腳下無聲綻放。
漫天飛雪圍繞着她旋轉飄舞,金色的荒古血氣從她體內淡淡溢出,與銀白的雪花交織在一起,如夢如幻。
她在飛雪中輕舞,裙襬如花瓣般層層鋪開,手臂舒展時劃出的弧線柔軟而優雅,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
唯一煞風景的,是那張刀疤臉。
無論她怎麼舞,那道猙獰的刀疤都牢牢焊在臉上,像是一幅絕美的畫被人潑了一碗墨。
洛星河端着酒罈看了好一會兒,由衷地嘆了口氣:“梅姑娘要不是這張臉,此刻的舞姿,堪稱諸天之最。我曾在天星洛家見過一位以舞入道的聖人,她的舞姿能引動天地法則共鳴,可她也沒有梅姑娘這般氣韻。”
“刀疤臉怎麼了?”君傲斜了他一眼,“你別說,看得久了倒也沒覺得彆扭了。這張臉是我和她一起捏的,醜是醜了點,但醜得有夫妻相。”
洛星河被這話噎得嘴角直抽,決定不再在這個話題上與君傲糾纏。
他灌了口酒,轉移話頭:“君兄,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天外天?”
“明天。”
“這麼快?”洛星河放下酒罈,眉頭微皺,“萬劫窟折騰了那麼久,你也不多休整幾日?”
“沒辦法。”君傲端起酒罈,卻沒有送到嘴邊,只是低頭看着壇中微微晃動的酒液,目光沉靜,“大敵當前,必須儘快提升實力。”
“大敵當前?什麼大敵?”洛星河不明所以,“君兄,你莫要開玩笑了。這諸天誰敢惹古仙庭?”
君傲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也沒有去拂。
他端着酒罈,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是在做某個艱難的決定。
良久,他放下酒罈,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古仙庭?呵呵。洛兄,若是我不是來自古仙庭,你還認我這個兄弟嗎?”
洛星河愣住了片刻。
他不明白君傲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來自古仙庭?
這怎麼可能?
從聖城到萬劫窟,君傲頂着古仙庭的名頭闖了多少關,嚇退了多少人。
功德殿前那些聖人爲什麼不敢動手?
還不是因爲古仙庭三個字。
現在君傲卻跟他說——他不是古仙庭的人?
“君兄,你這是什麼意思?”洛星河放下酒罈,臉上的嬉笑之色緩緩斂去。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君傲看着他,目光認真而坦蕩,沒有任何閃躲。
那雙在萬劫窟中面對萬劫大帝都不曾動搖過的眼睛,此刻卻帶着一絲極難察覺的緊張。
洛星河想也沒想。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因爲他和君傲走到今天,從來不是因爲古仙庭這三個字。
“當然認。”他說,語氣斬釘截鐵,“和你做兄弟又不是看中你的出身,而是覺得你這人相處起來很舒服。你嘴上損得要死,可真正有事的時候,你比誰都在乎身邊的人。所以不管你來自哪裏,你都是我洛星河的兄弟。”
“那若有一天,我與諸天爲敵,你會幫我嗎?”
洛星河覺得君傲今晚確實怪怪的。
先是在這屋頂上說什麼喜歡雪,然後又無緣無故問這些。
他與諸天爲敵?
他一個古仙庭出身的人,與諸天爲敵這種事怎麼輪也輪不到他。
可洛星河看着君傲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真的在問——如果有一天,全天下都站在他的對立面,你會站在哪裏。
洛星河想也沒想,第三次脫口而出。
他的話裏沒有任何遲疑和保留,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會!當然會!我們可是結拜過的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要是與諸天爲敵,我就陪你與諸天爲敵。大不了我洛家的少主之位不要了,反正我爹老說我不是當族長的料。”
君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兩人之間,積了薄薄一層。
然後君傲站起身來,用力拍了拍洛星河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個承諾揉進骨頭裏去。
他被洛星河的話實打實地感動到了,有些事,不該再繼續瞞下去了。
尤其是對自己的兄弟。洛星河剛纔那三句毫不猶豫的回答,值得他用全部的坦誠來回報。
“洛兄,有件事,我和映雪一直在騙你。”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坦蕩,“其實我們並不是來自古仙庭。”
洛星河端着酒罈的手微微一僵。
“我們來自——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