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殿前的廣場上,碎石遍地。
太古先祖雕塑的上半截被君傲一指點碎,只剩腰部以下還立在基座上。
碎石的粉塵尚未落盡,整座祖星便炸開了鍋。
最先趕到的是幾位白髮蒼蒼的族老。
他們站在坍塌的雕塑前,看着滿地碎石,雙手都在發抖。
這座雕塑在太古一族佇立了不知多少萬年,是先祖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道身影,是太古一族的精神圖騰。
如今被一個外人一指點碎。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祖殿前便聚滿了太古一族的族人。
憤怒的議論聲如同沸騰的岩漿,一浪高過一浪。
“欺人太甚!這君傲仗着古仙庭的背景,竟敢毀我先祖雕塑!”一位鬚髮皆張的族老厲聲喝道,手指幾乎戳到君傲臉上。
“必須讓他付出代價!取消婚約!將他逐出太古一族!”另一個聲音附和着,人羣中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取消婚約?你說得輕巧。”另一位族老冷笑,“他是古仙庭的公子,你今日取消婚約,明日古仙庭的大軍便踏平我太古一族。你拿什麼擋?”
“那就這麼算了?先祖雕塑被他毀了,我太古一族的顏面何在?”
“顏面?顏面比一族存亡還重要?老祖剛爲護他耗了多少壽元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跟他翻臉,老祖的壽元豈不是白白損耗了?”
兩派爭吵不休,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古蒼天負手站在雕塑廢墟前,一言不發,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等衆人吵夠了,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古冰身上。
“冰兒,你怎麼看?”
古冰站在人羣邊緣,從頭到尾沒有參與這場爭吵。
聽到父親開口,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灑在她那張萬年冰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場的嘈雜:“千萬年來,我太古一族有人領悟了先祖的碎星指嗎?”
這一問,所有人都安靜了。
古冰的目光從衆人臉上一一掃過,繼續說道:“沒有。從來沒有。千萬年來,歷代天驕都曾在碎星石壁前參悟,沒有一個人練成。先祖留下的這門武技,在我太古一族放了這麼多年,始終蒙塵。”
她抬手指向君傲,“可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便領悟了碎星指。這說明他得到了先祖的認可。所以他一指碎先祖雕像,也是先祖允許的。”
此言一出,別說太古一族的衆人,就連君傲都愣住了。
這丫頭可真能胡扯。
你家先祖閒得蛋疼,喫飽了沒事幹,讓我把他的雕像毀壞?
一位族老忍不住站了出來:“荒謬!他一個外人,憑什麼得到先祖認可?先祖是我太古一族的先祖,不是他古仙庭的先祖!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領悟了碎星指,毀壞先祖雕像也是大不敬!先祖怎麼可能允許?”
古冰沒有退讓,迎着那位族老的目光反問:“我們爲先祖塑像,是爲了什麼?”
那位族老皺眉:“自然是爲了感恩先祖。是先祖一手創立了太古一族,帶我們走向輝煌,讓我們成爲諸天第一大族。塑像於此,是讓後人永遠銘記先祖的恩澤。”
“說得好。可是——”古冰話鋒一轉,“如今的太古一族,還是諸天第一大族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胸口。
死寂。
沒有人能反駁。
太古一族頂着諸天第一大族的名頭,可這現在,太古一族橫壓諸天的時代早已過去。
如今族中天驕凋零,後繼乏人。
若不是老祖古滄瀾還在世,這第一大族的名頭怕是早就名存實亡。
“你們或許要說,我們還有老祖庇佑。可老祖的壽元還剩多少,你們難道不清楚嗎?”古冰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老祖今天又出手了。每出手一次,他的壽元便燃燒一分。他還能護我們多久?千年?百年?還是數十年?”
沒有人說話。
“老祖之後,誰來護我太古一族?”古冰轉過身,抬手朝君傲一指,聲音驟然拔高,“他能。他金丹境便擁有三丈法力,他五禁肉身無敵,他的血脈能讓人死而復生。你們今天親眼看見了。萬劫窟,十大禁地之首,他通關了。功德碑第一,連聖人都被他踩在腳下。他只用一炷香的時間便領悟了我太古一族千萬年無人能練成的碎星指。”
她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所以先祖允許他打碎自己的雕像。甚至先祖可能潛移默化地干擾了他的意識,讓他打碎這座雕像。目的就是爲了告訴我們——君傲是他選定的,能夠庇佑太古一族的人。雕像碎了可以再塑,人若錯過,永遠不會再來。先祖的意志,你們真的要違逆嗎?”
全場鴉雀無聲。
那些主張治罪的族老們臉色變了又變,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古蒼天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君傲站在一旁,看着古冰面不改色地將一樁“誤毀先祖雕像”的糗事硬生生說成了“先祖顯靈選定繼承人”的天命。
這丫頭的嘴,比他想象中厲害多了。
三言兩語不但在整個太古一族面前替他解了圍,還給他套上了一個“先祖選定”的光環。
日後他想甩掉太古一族都甩不掉了。
祖殿前的廣場上,太古一族的衆人漸漸散去。
那尊被轟塌了半截的先祖雕塑仍立在廣場中央,碎石已被清理乾淨,只剩殘破的基座。
古蒼天走到君傲面前,沉默片刻,目光復雜:“小子,碎星指是我太古一族的不傳之祕。你既領悟了,便是先祖的旨意。老夫不追究你毀壞雕塑之責——但明日訂婚典禮,你需當着全族的面,將碎星指演試一遍。”
君傲拱手道:“晚輩明白。”
古冰站在石壁前,月光將她銀白的長髮染成霜色。君傲走到她身側,低聲道:“剛纔多謝了。”
古冰沒看他,聲音依舊冷冰冰的:“我不是在幫你,我是爲了太古一族。”
君傲笑了一聲,沒有戳穿。
……
古冰帶着君傲,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子不大,幾株不知名的古樹斜斜地探過牆頭,月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在青石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銀。
院中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亭旁種着一片淡藍色的花,花瓣在夜色中散發着幽幽的熒光。
整座院落安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了一般。
“這裏是我娘當年住過的地方。”古冰推開院門,聲音依舊平淡,卻沒有了平日裏那種拒人千裏的冷硬,“娘死後,這裏便一直空着。爹說讓你暫時住在這裏。”
君傲心中一動。
古冰的娘不在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這丫頭爲什麼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不是天生的冷漠,是太久沒有被人捂熱過。
一個從小失去母親的孩子,在這座以強者爲尊的太古一族中長大,頂着一個公主的名頭,扛着全族的期望,沒人問她累不累,沒人問她怕不怕。
她的冷,不過是一層殼罷了。
“多謝。”君傲沒有多說,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古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走到院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冰藍長裙在月光下一閃,消失在夜色深處。
夜深了。
君傲盤膝坐在牀榻上,剛想將神識探入星辰大海去研究那柄五色天刀,十階神魂忽然微微一跳。
有人來了。
不止一人,是兩人。
這兩道氣息他認得——白天在演武場上,就是這兩位女性聖人當着一羣人的面,對他的身體評頭論足,從尺寸到分量,從外形到功用,討論得比煉製一件聖器還認真。
君傲睜開眼,狐疑地望向房門。
這兩人跑來幹什麼?
下一刻,房門開了。
沒有敲門聲,沒有通報,就這麼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兩個女聖人一前一後,身上依舊是白天的衣袍,面上掛着和藹的笑容。
走在前面那位目光在君傲身上掃了一圈,抿嘴輕笑。
走在後面那位則揹着手,慢慢悠悠地踱到牀前。
君傲連忙起身行禮:“不知兩位前輩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走在前面的女聖人掩嘴笑出了聲:“姐姐,他叫我們前輩。”
後面那位白了君傲一眼,語氣頗爲不滿:“我們姐妹如今也不過三千二百歲,你這聲前輩就叫得有些過分了。叫姐姐吧。”
君傲心中一陣無言。
三千二百歲,比他大一百倍還不止。
還叫姐姐,真不害臊。
萬魂幡看熱鬧不嫌事大,在君傲識海中興奮地嚷嚷了起來:“小子!這兩人肯定是白天被你的資本給吸引了!你看她們倆,面泛桃花,眼含春水,一看就是衝着你這個人來的。嘖嘖嘖,準帝都沒弄死你,今晚怕是要被兩個老妖精榨乾了。”
君傲慌了。
“不能吧,她們可是太古一族的強者,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