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老祖已徹底紅了眼。
不是憤怒,是恐懼。
荒古聖體一拳打爆陳嶽,小道士一巴掌拍死周元——兩場戰鬥,兩個人,都是一招斃命,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再這樣下去,三家帶來的這些年輕一輩,一個都別想活着回去。
這些嫡系子弟是三族的未來,若是全部折損在這裏,他們便是活着回去也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可他們沒有辦法。
老天師就站在那裏,那雙渾濁老眼半眯着,手中禿毛拂塵在風中輕輕搖曳,怎麼看都只是個尋常的三劫境老道士。
可方纔他硬接陳無敵全力一擊毫髮無傷、飛劍在他面前自行碎裂的畫面,還深深刻在每個人的腦子裏。
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只能讓小輩們一個一個上去送死。
又兩個年輕天驕倒下了。
一個被梅映雪隨手一巴掌拍碎了半邊身子,一個被洛驚鴻一拂塵掃成了滾地葫蘆,撞碎了七八塊巨石才停下來,倒在地上直接沒了氣息。
三族年輕一輩的士氣已徹底崩塌,幾個膽子小的已在悄悄往後縮。
周不敗看着自己帶來的嫡系子弟一個接一個倒下,心都在滴血。
他猛地攥緊拳頭,蒼老的聲音如同野獸臨死前的嘶吼:“橫豎都是死,不如我們拼了!我們三個老傢伙聯手,未必衝不出一條血路!”
“對,拼了!”陳無敵眼中寒光一閃。
登天境聖人的氣息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腳下大地寸寸龜裂。
林無雙卻沉默了。
三人中屬他最年輕,不過一千八百歲,還有大把的年華可以揮霍。
他還有機會證道準帝,甚至衝擊那遙不可及的大帝之境。
若是死在這裏,一切都完了。
他的目光在陳無敵和周不敗之間來回遊移,心中念頭百轉千回。
然後他出手了。
不是對敵人,而是對自己的結義兄弟。
一柄暗青色的短劍無聲無息地從他袖中滑出,劍身上淬滿了碧綠色的毒。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鬼魅般欺近周不敗身側,短劍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入了周不敗的後腰。
周不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老天師身上,根本沒想到背後會有刀子捅進來。
劍尖從他腹部透出,碧綠色的毒素瞬間侵蝕了他的五臟六腑。
周不敗張大了嘴,卻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他低頭看着自己腹部那截透出的劍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活了七千多歲,壽元本就只剩幾百年,這一劍直接斷了他最後的生機。
“林無雙——!”陳無敵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過頭,看到的是林無雙拔劍、周不敗倒地的畫面。
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怒吼聲震得周圍的碎石簌簌而落,“你這卑鄙小人!你瘋了嗎?”
林無雙一腳將周不敗軟倒的身軀踢開,身形暴退,落在老天師面前,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
他的聲音誠懇而卑微:“前輩!晚輩一時糊塗,被陳無敵和周不敗裹挾來此。晚輩願爲前輩當牛做馬,只求前輩饒晚輩一命!”
“林無雙!你這畜生!”陳無敵渾身都在發抖。
他指着林無雙,睚眥欲裂,“當年是誰在古帝祕境中救了你一命?是周大哥!你今日恩將仇報,不怕遭報應嗎!”
林無雙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我這樣做,也是爲三家留下火種。難道你要看着三族年輕一輩今日全部葬送在這裏嗎?犧牲你們兩個,換我一命。若是我們三個都死了,三族便是真的完了!我這不叫背叛,叫保全!”
陳無敵不再說話,只是仰天發出了一聲長笑。
那笑聲裏有悲涼,有決絕,還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後極致的憤怒與絕望。
他的三千年壽元在這一刻同時點燃,化作一股磅礴到極致的生命之火。
他的鬚髮在一瞬間變得赤紅如血,周身聖威暴漲數倍,將方圓數百丈的碎石全部震成了齏粉。燃燒壽元——他以餘生所有歲月爲代價,換取片刻的巔峯戰力。
他轉身,朝着身後那些還愣在原地的陳、周兩家族人嘶聲吼道:“你們快走!老夫攔住他們!”數千道身影如夢初醒,發瘋般朝傳送陣的方向湧去。
陳無敵轉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着老天師,整個人如同一顆燃燒的隕星般撲了過去。
他的雙掌齊出,燃燒壽元換來的磅礴法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熾烈的掌印,威勢比之前強了數倍不止。
然後一柄骨刀從天而降。
沒有人看清它是從哪裏來的。
那刀身呈現出一種經歷了太久歲月纔會有的暗黃色澤,刀刃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它從虛空中無聲無息地劈落,輕描淡寫地劃過陳無敵的身體。
陳無敵的掌印在半空中僵住,他的身體從頭頂到胯下被一分爲二,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
聖人隕落,聖血飄灑。
那聖血呈現出璀璨的紅色,如同一場小型的流星雨從天而降,每一滴聖血落在妖山的地面上都將巖石砸出一個深達數丈的坑洞。
聖人的生命層次已超凡脫俗,哪怕是一滴血都蘊含着足以碾碎低階修士的恐怖威壓。
聖血中殘留的法則碎片在空氣中翻湧,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爲這尊聖人的隕落而哀悼。
而那些衝向傳送陣的陳、周兩家族人,他們拼命地飛向那座傳送陣,跑在最前面的已伸出手觸碰到了陣紋。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道白光。
骨刀橫掃而過,數千道身影同時僵在半空中。
下一秒,人頭落地,血雨傾盆。
僅僅一刀,數千人被斬殺殆盡,無論是搬山境的強者還是洞天境的年輕天驕,在這一刀面前沒有任何區別。
林無雙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着那柄懸浮在半空中的骨刀,聲音發顫:“這是大聖——有大聖出手了!難道是諸天大教派人來了?”
瀕死的周不敗靠在碎石堆上,腹部那個被貫穿的傷口還在汩汩地冒着黑血。
他聽到林無雙的話,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嘲諷:“蠢貨……這骨刀你都不認識?”
林無雙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如墜冰窟:“地獄組織——排行第三的白骨大聖!”
話音落下,六道身影從虛空中無聲踏出。
爲首那人身材極高極瘦,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長袍。
他手中握着一柄骨刀,刀身上還殘留着陳無敵的聖血。
他身後五人各執法器——烏黑念珠、鏽跡鍘刀、白骨鈴鐺、血色古鏡,還有一人手中空無一物,影子卻不自然地扭曲着。
林無雙的聲音在發抖:“六位大聖……地獄組織竟然派了六位大聖來此!”
白骨大聖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呵呵。林無雙,你可真出息啊。爲了活命,連自己人都捅。”
他手中的骨刀再次揮出,刀光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劃過虛空,直接將靠在碎石堆上奄奄一息的周不敗斬成兩半。
然後他轉過身,骨刀的刀尖指向林無雙。
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暗色眼眸沒有任何情緒,冷冷道:“老子最討厭的就是背叛自己兄弟的人。說吧,你想怎麼死?”
林無雙嚇得渾身發抖。
他跪在地上,朝老天師的方向拼命磕頭:“前輩!前輩救我!晚輩願爲前輩當牛做馬!生生世世侍奉前輩!求前輩救命啊!”
白骨大聖看着這一幕,越看越氣。
他手中的骨刀在地面上輕輕一磕,登時將林無雙嚇得癱軟在地:
“林無雙啊林無雙,你真是白瞎了你這個名字。陳無敵和周不敗二人雖然是廢物,同樣也配不上他們的名字,但好歹人家還有骨氣。特別是陳無敵——爲了自己的族人,竟然選擇燃燒自己所有的壽元。他雖配不上無敵之名,但臨死前至少還像個男人。”
他越說越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無雙跪拜的方向,落在了那個怎麼看都只是個三劫境的老道士身上。
“林無雙,你竟然祈求一個三劫境的螻蟻救你?怎麼,你認爲老子比不上一個三劫境?老子好歹是地獄組織排行第三的大聖,便是哪些大教的聖主來了也要給老子三分薄面。你跪在這老道士面前求救命,是在羞辱老子嗎?”
老天師被一尊大聖這麼盯着,頓時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連忙擺手,聲音都在發抖:“老夫纔不會救你這卑鄙小人呢!老夫跟他不熟!一點都不熟!”
林無雙見老天師不幫他,又轉向大佛,磕頭如搗蒜:“大師!大師慈悲爲懷!求大師救我一命!”
大佛雙手合十,閉上了眼,口中唸了聲佛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林無雙又轉向夫子:“夫子!夫子您滿腹經綸,教化衆生,求您救我一命!”
夫子抬頭望天,像是忽然對妖山上空的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眼見三人不搭理自己。
林無雙病急亂求醫,竟將目光投向了洛驚鴻。
他看得真切——老天師雖然實力深不可測,但每次開口前都會下意識地看這個小道士一眼。
這個小道士肯定能說服老天師。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洛驚鴻腳下,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道爺!道爺救我!只要道爺救我,我林家上下十萬族人,生生世世給道爺當奴僕!道爺——”
洛驚鴻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抬起頭,看向半空中那位氣勢洶洶的白骨大聖:“喂,這傢伙太噁心人了。你趕緊殺了他。”
白骨大聖愣住了。
他低頭看着那個小道士——脣紅齒白,眉清目秀,看着不過十六七歲,修爲只有洞天境。
就這麼個小傢伙,居然敢用這種語氣跟他白骨大聖說話?
雖然他確實打算弄死林無雙,但被人吆五喝六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堂堂白骨大聖,地獄組織排名第三的強者,多少修士談之色變,現在被一個洞天境的小道士指手畫腳,傳出去他還在不在諸天混了?
“小道士。”白骨大聖的聲音沉了下來,骨刀在手中輕輕轉了一圈,刀刃上殘存的聖血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本座要不是受了古仙庭那位公子所託保下你罪土,就憑你剛纔的態度,你已經死了。”
他決定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一點教訓。
他心念一動,將聖威凝成一線,朝那小道士當頭壓去。
他沒想殺他,只打算讓他跪在地上,讓他知道什麼叫敬畏,什麼叫大聖不可辱。
然後老天師動了。
準確地說,是老天師的手動了。
他的右手毫無徵兆地抬起,整個人還愣在原地,臉上還掛着一副“這是怎麼回事”的茫然表情。
可他的右手已跨過數十丈距離,結結實實地扇在了白骨大聖的臉上。
那一巴掌又快又準又狠,力道精準到了極致——剛好能把一尊大聖扇得橫飛出去,又剛好不會把他打死。
白骨大聖整個人如同陀螺般在半空中轉了七八圈才穩住身形,左邊臉頰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清晰可見,邊緣還在微微發腫。
全場死寂。
白骨大聖身後那五位大聖同時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活見鬼的表情。
三哥被一個三劫境的老道士扇了一巴掌?
還是躲不掉的那種?
這怎麼可能?
然而更懵逼的是老天師本人。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隻擅自行動的右手,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剛纔那一瞬間他的手完全不聽使喚,自己就扇了出去,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洛驚鴻——小道士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拂塵搭在臂彎裏,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