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弘毅愣了一下,這纔回過身來,剛纔哂笑人形的卑劣醜惡,卻忘了他自己也在生死路中,也面臨着那樣的問題,身邊還有另外一個修士存在。
是不是自己也會那樣做?
他轉頭望向徐毓,卻發現徐毓並沒有驚慌,也沒有露出如臨大敵的樣子,只是等着他的反應。
木弘毅心中糾結了起來,一個瞬間內,心中就有千百個念頭閃過。
殺了徐毓,得到月尊者的傳承?這很有吸引力,月尊者的傳承必然不弱,也許在裏面自己又可以得到很多重要的東西,也許自己可以成功練成碎空指。
但是木弘毅卻不願意這麼做,他要的是迴歸本性,本性歸一,他要的,是永遠都問心無愧,不會頤指氣使,也不會卑躬屈膝,他要做回真是的自我,不是什麼外界的逼迫就會讓他屈服的。
他認爲該做的就會去做,萬千困難都不能夠阻擋;但他不想做的,就是殺了他,他也不會做那種違心的事情,一旦做了就會讓他一生活在陰影下。
但是,要自己死,卻又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他這一六十多年來的努力,不都是爲了能夠順着師尊指引的道路,去追尋那虛無縹緲的至仙大道麼,爲了自己的大仇,將季小淵誅殺。
如今要是死了,過去的努力就會白費,而且這輩子就完了,至仙大道就沒有希望了,報仇也沒有希望了。
這兩邊巨大的矛盾正是讓木弘毅無比糾結的,無論是哪一邊都不能夠輕易辦到。
“怎麼,王道友你不想殺我,那我就要動手了!”
徐毓如此說道,但語氣中卻沒有任何殺意,反倒是有對熟人調侃的意思。
木弘毅聽着,臉上露出了苦笑:“徐道友,你不會殺我的!你要是想殺我的話哪還要留到現在,那兩次不救我,我就已經死了!”
想到徐毓兩次救自己,木弘毅心中再次生出感激。徐毓與他並不相熟,卻兩次甘願出手,甚至用去了是寶貴的救命符籙,這一種氣度與善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有的,雖然徐毓在迷星路上沒有抵禦住絕望的襲擊,卻依舊是木弘毅在修真界中少有的欣賞之人。而且,救命之恩是一種天大的恩情。
突然間,木弘毅有着一種覺悟。
“算了,我的命始終是她救了,這點恩情我不能不還,更不能恩將仇報將她殺死!這一次就把生的機會留給她吧!”
他的心中雖然有些失落,爲自己沒有完成金鈞指引的大道之路,爲自己沒有幫金鈞報仇,爲自己沒有幫全家報仇,爲自己沒有好好回報謝婉寧的深情,爲自己沒有好好與幾位兄長一起前行,爲沒有報答其他幫過自己的人而失落。
不過,能夠報答一次天大的恩情,就算是自己如今赴死也是值得了。他要告訴這個修真界,天下不僅僅是有自私自利的人,也不是沒有任何值得珍惜的寶貴情誼,至少知恩圖報在他身上就沒有消失!
這也是一種對於修真界現狀的不滿,其實和被隱殺門或者說是隱殺堂殺掉的那名火雲谷築基修士一樣,他們兩個人都與修真界的大勢格格不入。
他這一類人會被壓住,但壓不倒,永遠都有!
“徐道友,你走生門吧!我就去死門闖一闖了!”
木弘毅努力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淡淡的對徐毓說着。
只是這樣淡淡的語言,對於徐毓來說卻不啻於一個驚雷,轟隆之聲響遍她的頭腦。她對木弘毅有別樣的感覺,認爲木弘毅不會動手是不錯,但是從沒有想過木弘毅會這麼幹脆主動讓出生的機會,自己卻去赴死!
這讓她久久不能言語。
無數種驚訝,無數種疑惑在她心頭盤結,她再也忍不住心頭最大的疑問,問出了口:“王道友,我們是不是認識?”
可是,她沒有看到想看到的神情,木弘毅像是一波平靜如鏡的水,看不出任何反應。
“徐道友你想多了,我們以前並不認識!不知道徐道友爲何會這樣想!”
“一種直覺!”
“直覺?”
木弘毅啞然失笑,被何霜看出一絲破綻就算了,畢竟何霜與自己相熟,瞭解自己的很多習慣,被看出破綻也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徐毓就不一樣了,只是有過一面之緣,而且當時身份差別巨大,徐毓幾乎不可能記得他。只是如今一個“直覺”就讓徐毓起了懷疑,這個……
“女人的直覺!”木弘毅心中無趣地嘀咕了一聲,自從決定將通過生門的機會讓給徐毓,木弘毅心中就放開了。
他問了起來:“徐道友,你不會就因爲一個直覺就懷疑我吧,肯定還是有其他原因的!”
“除了認識我的人,是不會有人把活命的機會讓給我的!”
“徐道友,要是我說我是爲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你信不信呢!”
木弘毅再次微微笑了起來。
“我不信,修真界中已經沒有這樣的人了,至少我認識的清符門中,就沒有會爲了一個恩情而讓出生命的人!王道友,你竟然把走生門的機會給了我,你的做法太讓我喫驚了!你究竟是誰?”
徐毓發現了這一點可疑之處,立刻抓住了不放,想要將木弘毅的身份完全剝出來。
“王道友,雖然我不記得你,但我一定是見過你的,我的直覺不會錯!”
“王道友,你之前的一切我都看在眼中,你並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在迷星路,雖然我被絕望纏住了,但現在已經可以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你絲毫都沒有受到絕望的影響,能夠做到這一點就可以表明,你是一個耐得住性子,心志無比堅定的人!”
“我還感覺到,你的心中隱藏着一種狂傲與不羈,雖然你將它藏得很深,我還是感覺到了它的存在!王道友,你爲什麼要將這些給隱藏住,難道是被什麼束縛住了?”
“還有,你的心性不定,經常會沮喪,會懷疑自己,會發怒,可能有時也會和其他的修士一樣世俗!但是那些好像都不能擊到你!”
“王道友,我現在不敢相信王豐就是你的真名,你應該別有其他的名字!”
……
徐毓一句又一句的說着,似乎是把木弘毅的所有掩飾都給剝去了,木弘毅很多隱藏在深處的東西全被徐毓看了出來,就連他自己都不曾感覺到的狂傲不羈都被徐毓辨出。
逐漸的,木弘毅發覺自己還是小看了徐毓,這個當年的師叔心細程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而且還有一種“直覺”存在。
還好,徐毓並沒有最爲強大的靈目術,也沒有像洞天之眼這樣的神通,她最終都無法看穿木弘毅臉上的掩飾,看不清木弘毅隱藏在最後的真實面容。
“呵呵,竟然看穿了我這麼多,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怎麼就這樣看出來了!”
木弘毅苦笑,沒有正面回答徐毓的話,只是望着星空,久久不語。
“徐道友,你真的想多了!我們還是向通過生死路吧,你走生門,我走死門!”
木弘毅終於再次開口了,卻沒有給徐毓任何再商量的餘地,直直的向着生死路的死門走了過去。
一個信念,一個承諾,一個恩情,一種執着……這些修真界中少見的品質,逐漸從木弘毅身上散發出來,讓他的身形變得飄渺,更讓人無法猜透他。
這是一種超脫了普通人的境界,這種境界無關木弘毅的天賦,無關他的奇遇,無關他的修爲,也無關於其他人,這是他一路走來,不斷錘鍊本心纔有的特質。這種特質在急功近利無利不圖毫無底線的修真界,簡直就是熱浪中的一縷清風,雖然不強大卻能夠讓人感到他的存在,感到他的特殊,在人的心中留下特殊的感覺,讓人可能記住他。
看着木弘毅向前的背影,徐毓呆立在原地,木弘毅竟然真的願意把生的機會讓給她!修真界中竟然還真的存在這樣的修士,不是永遠以自己爲中心的修士。
在她的眼中,木弘毅周身出現了一團迷霧,讓他越來越看不清木弘毅的形體……
其他的幾條路上,已經有很多修士結束了戰鬥,衝入了生門之中。最快的是那個姓全的修士和丹鼎派的那一位師兄,第三個衝入的卻是何霜。趁着那個同行的修士沒有動手,何霜身邊出現了一道白色氣息,徹底護住他,無論對方怎麼攻擊,何霜就是不受傷,他率先衝入了生門,將那凝丹期修士留在了原地。而在凝丹期修士同樣要衝過生門時,一道比人還要粗的星光落下,把他轟得連渣都沒有剩下。
依舊是隻有一人能夠通過生門,除非第二個人實力強過月尊者,否則要硬闖,只有一個死字。
裴元順那邊也很快就結束了戰鬥,兩個築基期的修士本來是相差無幾,但在裴元順施展出流星芒之後,局面就變成了一邊倒。在生死路上,在這一片充滿星辰力量的星空中,流星芒和月凝斬魔刀一樣,威力增強了十倍不止。裴元順凝聚出一顆一人多高的圓形巨大流星芒,僅僅一招就把他的對手給打得重傷,然後走進了生門。
至於司徒亮還有養姓修士,全都是輕鬆地在抵擋他們的對手,兩人的實力非常強大,任憑對手如何攻擊,兩人都如同是閒庭信步,一步步走向生門,而對手向率先衝過生門,卻又會被兩人給攔住。但是兩人偏偏就不讓戰鬥結束,只是一直拖着。
浮遊子與火魘老道,還有另外一對凝丹期修士依舊是殺得難解難分,一時半刻十分不出勝負了。
吱呀……
一道奇黑無比的門戶,在木弘毅靠近的一瞬間打開了,露出了裏面恐怖的死亡氣息。他就像是伏在生死路盡頭的死亡巨獸,等着木弘毅衝到他的嘴中。
“前面就是死門了,看來我真的要進去了!”
“沒關係,我並不是爲了自私而進去的!我是爲了一種信念,爲了一種真實才進入的!”
“就算它是死門,我也不過是一死,讓我殺了對我有恩的人,我永遠也辦不到!”
……
木弘毅的腦中再次閃過千百念頭,最終踏進了那道死亡門戶。
“死?也就這樣了,我木弘毅拿得起放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