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隆弘也點了點頭,拋出問題:
“如果有人想爭白石冷機的控股權,真正的目的會是什麼?單是冷鏈利潤,似乎不值得這麼大陣仗。”
桐生也哉輕輕吐出四個字:
“堂島冷庫。”
“白石冷機真正值錢的,其實不是賬面利潤,而是堂島冷庫這塊資產。”
“這塊地皮地段很好,如果外部資本的目標不是經營冷鏈,而是拆掉冷庫,把土地變成商業樓,那從動機上就說得過去了。”
山田正和聽到這裏,總算聽明白了,連忙說道:
“白石社長加上親族,表面上有50%,佔據了控股權,但親族持股是否穩定,並不能確定。”
“倘若有外部資本拿到白石隆夫的28%,再拿到森川產業的12%,就是40%。”
“40%的股權,外部資本只要能夠爭取到白石家親族和員工股權股權的一半,就能夠控制白石冷機,拿下堂島冷庫!”
桐生也哉點點頭,說道:
“當然,這只是我們的猜測,在確定貸款之前,我們要確認其他問題。”
山田正和沉默片刻,然後他笑了一聲。
“支店長。”
“嗯。”
“我現在知道富士金屬不是偶然了。”
松本隆弘沒有笑。
但他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時,明顯比剛纔更深了一些。
“桐生君。”
“是。”
“你的分析非常合理。”
松本隆弘緩緩說道:
“山田課長,這筆案子,從現在開始,就按控制權風險融資看。”
山田正和坐直身體。
“明白。”
松本隆弘站起身。
“白石冷機案,明天開始初審。週一上午實地調查。千早系長主審,桐生輔查。”
桐生也哉站直身體。
“明白。”
兩人回到融資審查課,將白石冷機的案子告訴千早百合。
千早百合抬起頭,目光在山田正和和桐生也哉之間掃過。
“課長,支店長怎麼說?”
山田正和說道:
“支店長定了,按控制權風險融資看。你主審,桐生輔查,週一上午實地調查。”
千早百合的視線微微一頓。
“控制權風險?”
“桐生君的判斷。”
千早百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拿過資料夾。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視線在股東名冊上停了一下。
“白石誠司38%,白石家親族12%,白石隆夫28%,森川產業12%,員工持股會10%。”
她合上股東名冊。
“確實不像是單純的設備貸款。”
山田正和說道:
“支店長的意思是,今晚先把初審問題整理出來。週一去現場,不能只看冷庫和設備,要把股權、擔保和執行手續一起看。”
“是。”
……
融資審查課的討論一直持續到了晚上。
晚上七點,還沒有人走。
晚上八點,山田正和從課長席上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一杯已經煮得發苦的咖啡。
他端着杯子走回來的時候,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邊停了兩秒,低頭看了一眼他桌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什麼也沒說,又端着咖啡回去了。
桐生也哉中午灌了一瓶強力紅牛,此刻還是精神奕奕,保持着高強度的工作狀態。
果然是“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
這讓坐在旁邊的千早百合都爲之側目。
她自己的茶杯旁邊已經摞了三個茶包,太陽穴隱隱發脹,而旁邊這個新人工作的節奏從頭到尾沒有慢下來過。
這個傢伙,一點都不知道累的嗎?
晚上九點。
辦公室裏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翻紙的窸窣。
桐生也哉把整理好的幾份文件放到千早百合桌上。
“千早系長,初步清單整理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頭。
她的眼睛有些乾澀,眨了一下才聚焦到桌上的文件上。
“就整理好了?”
她分配給桐生也哉的,可是週六週日兩天的工作量。
桐生也哉點點頭:
“趁着思路比較清晰,都搞定了。”
千早百合趕緊拿起桌上的文件。
第一份:
《白石冷機株式會社融資案初步風險備忘錄》
第二份:
《白石冷機及白石誠司聯合融資資金用途拆分表》
第三份:
《黃金週前執行時間倒推表》
第四份:
《實地調查補充資料清單》
第五份:……
她翻得很快。
山田正和端着咖啡走過來。
“怎麼了?”
千早百合沒有回答,直接把所有文件遞給他。
山田正和低頭看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就搞好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這都是你今晚整理的?”
桐生也哉點頭:
“是。只是初步版本,還需要千早系長和課長修正。”
他說得很平靜,語氣裏沒有邀功的意思。
山田正和看向千早百合。
“千早,你怎麼看?”
千早百合把備忘錄合上。
“框架可以用。”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比我預想得完整。”
這句話從千早百合口中說出,足以說明這些文件完成的質量之高。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謝謝千早系長。”
山田正和反反覆覆看了他幾眼,好像是在看一個怪胎。
千早百合沒有接話,把資料重新收好,開始給週一的實地調查分工。
“課長負責和白石社長確認融資背景、現有借入和主交易銀行關係。”
“我負責股權、擔保和合同。”
“桐生君,你跟我一起,重點看白石隆夫28%股份、森川產業12%、員工持股會,還有堂島冷庫的設備情況。”
桐生也哉點頭。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一眼時鐘:
“那今天到這裏吧。”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銀行裏,課長主動說“今天到這裏”,某種意義上比獎金還稀奇。
山田正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週一開始,纔是真的忙。”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
……
週六早晨。
三菱銀行大阪支店沒有對外營業。
正門捲簾門落下一半,只有側面的職員入口開着。
御堂筋上的車流比工作日少了許多,偶爾有一輛出租車在空曠的車道上駛過,排氣聲在清晨的空氣裏很快消散。
桐生騎着普利司通來到銀行門口,鎖好自行車,從職員入口刷卡進去。
大廳裏空蕩蕩的。
沒有客戶排隊,沒有窗口女職員蓋章的聲音,也沒有營業部男職員搬運傳票的腳步聲。
週末的銀行像一頭暫時睡着的巨大動物。
但三樓融資審查課的燈已經亮着。
千早百合比他來得更早。
她坐在工位上,桌面整潔,文件鋪開,紅筆、鉛筆、尺子和計算器擺成一排。
週末的她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針織衫,袖口微微捲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多了一些居家氣息。
“八點五十分。”
她抬頭看了一眼掛鐘。
“這次沒有踩點。”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多虧系長教導。”
千早百合沒有理會他的客套,把一份資料推過來。
“看下這個。”
桐生也哉低頭。
文件標題是:
《白石冷機株式會社·股權結構及融資用途分析》
他坐下,翻開第一頁。
上午的時間在數字和文件之間流過去。
中午十二點。
桐生也哉剛揉了揉眼睛,走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短馬尾女生探頭進來。
“前、前輩?您果然在啊!!”
彌生水奈抱着一個布包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有穿制服馬甲,而是穿着淺藍色襯衫和深灰色裙子。
看到融資審查課裏還有千早百合,她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了一下,然後立刻站直。
“前輩,您辛苦了!”
千早看了她一眼,認出是營業部的那個新人,點了點頭:
“營業部也加班?”
“是、是的!武井課長說月末資料要提前整理……”
彌生水奈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
千早沒有多問。只是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資料。
彌生水奈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桐生也哉身邊,把布包放在他桌角。
“前輩,這是今天的便當。”
桐生也哉打開一看。
鮭魚飯糰、玉子燒、煎雞肉、菠菜胡麻和兩顆小番茄,擺得整整齊齊。
也是很豪華的一餐。
“謝謝。”
彌生水奈的眼睛彎了起來。
“那我先回營業部了。前輩今天也請加油。”
她剛轉身,走廊裏便傳來融資部一名主任的聲音。
“啊,桐生君,週末也在啊。”
桐生也哉抬頭。
那名主任抱着資料經過,笑着說道:
“聽說你就是富士金屬案那個新人吧?才入職不到一個月就讓支店長記住名字,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