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
三菱銀行食堂裏依舊熱鬧。
今天的菜單是炸豬排、捲心菜絲、味增湯和米飯。
桐生也哉剛走到老位置,就看見彌生水奈已經坐在那裏了。
她面前放着深藍色布包。
布包解開後,露出裏面兩隻漆黑色便當盒。
桐生也哉坐下時,她立刻把其中一隻推了過來。
“前輩,今天的便當。”
“謝謝。”
桐生也哉打開蓋子。
今天的便當依然非常豪華。
米飯是用竹筍和油揚一起炊出來的,表面撒着一點木之芽。
旁邊整齊地擺着蒲燒鰻魚、蟹肉厚蛋燒、黑毛和牛牛肉時雨煮、芝麻拌蘆筍,還有兩顆切得很漂亮的草莓。
不遠處的食堂套餐,只要一百五十円。
而眼前這份便當,光看材料成本,至少夠他喫半個月食堂。
桐生也哉拿着筷子,心情複雜。
媽的,當有錢人真好。
彌生水奈緊張地看着他。
“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
桐生也哉夾起一塊鰻魚放進嘴裏。
醬汁甜鹹適中,魚肉柔軟,油脂香氣和米飯混在一起,簡直不像是銀行食堂裏該出現的東西。
“很好喫。”
彌生水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太好了。”
她輕輕鬆了口氣,隨後又小聲解釋:
“其實今天的食材,有些是媽媽從京都寄來的。她說我一個人在大阪工作,總擔心我喫不好,所以寄了很多東西。”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便當。
這已經不是喫不好了。
這是喫得太好了。
彌生水奈拿起筷子,喫了幾口後,忽然又抬頭看他。
“那個……上午的事,前輩看到了吧?”
“看到了。”
彌生水奈的手指緊張地捏着筷子。
“我那樣說,會不會太強硬了?”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會。”
彌生水奈怔了一下。
桐生也哉說道:
“那麼做是正確的,你是在替田村桑、替營業部,也替銀行,把錯誤擋在門外。”
彌生水奈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鬆開。
桐生也哉繼續說道:
“銀行裏很多錯誤,就是在最開始有人覺得‘差不多可以’的時候就發生了。你上午做的事,是在‘差不多可以’變成真正錯誤之前,把它攔下來。”
彌生水奈低下頭。
過了幾秒,她輕輕點了點頭。
“以前的話,我大概會先道歉,然後照着別人說的做。”
“但今天早上,我看見清單和複印件不一致的時候,腦子裏忽然想起桐生君說過,送出去的材料要讓接收的人一眼看懂。”
“如果連我自己都看不懂,那肯定就有問題。”
桐生也哉笑了笑。
“進步得很快呢。”
彌生水奈抬起頭。
她的臉還有些紅,但眼睛卻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我以後也能做好嗎?”
“當然。”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彌生水奈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愣了好一會兒。
桐生也哉夾起一塊蟹肉厚蛋燒,隨口又教給她一些注意事項。
彌生水奈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便籤本,飛快記下。
【世界線收束中——分叉三已選定】
【2萬円現金獎勵,已存入銀行賬戶】
【目前銀行賬戶餘額:28萬3200円】
桐生也哉看着系統提示,心情不錯。
這頓飯喫得更香了。
彌生水奈見他把便當喫得乾乾淨淨,臉上露出非常滿足的笑容。
“明天……啊,不對,明天是週六。”
她小聲說:
“那下週一,我再準備便當。”
桐生也哉本來想說不用這麼麻煩。
但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被喫空的豪華便當盒,他最終還是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你了。”
“嗯!”
……
下午四點半。
桐生也哉正在整理白石冷機貸後檢查計劃,桌上的外線電話忽然響了。
他接起電話。
“融資審查課,桐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卻仍帶着幾分拘謹的女聲。
“桐生桑,您好。我是白石綾子。”
“白石小姐。”
桐生也哉放下手中的筆。
“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白石綾子的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一些。
“那個……這週六晚上,您有時間嗎?”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
“週六?”
“是。父親和母親想請您,還有惠子,到家裏喫頓飯。”
白石綾子像是怕他誤會,連忙補充:
“不是正式場合,也不談工作。母親只是說,無論如何想親手做頓飯,好好謝謝你們。”
聽到“親手做頓飯”這幾個字時,桐生也哉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白石家這樣的家庭,晚飯應該不會差。
而且還不用花錢。
“我明白了。”
桐生也哉語氣平穩:
“如果不打擾的話,我會準時過去。”
電話那頭明顯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惠子也會來。”
“好的。”
“那週六下午五點半,在豐中站見,可以嗎?我去接你們。”
“可以。”
“那就說定了。”
掛斷電話後,桐生也哉看着桌上的貸後檢查計劃,忽然覺得週五下午的空氣都輕快了一點。
白石家的晚飯。
不談工作。
只喫飯。
聽起來應該是一場很平和的週日晚餐。
至少此時此刻,桐生也哉是這麼想的。
……
傍晚七點。
桐生也哉騎着小摩託從三菱銀行大阪支店離開。
四月末的大阪夜風,還帶着一點涼意。
桐生也哉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的空位上,鎖好車,把頭盔掛在車把下方,又確認了一遍鑰匙。
這輛摩託雖然是系統獎勵,但在他現在的財務狀況裏,已經算是重要資產。
丟不得。
桐生也哉的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姓松下,丈夫早年去世,靠五六間公寓的租金過活,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但女兒嫁到東京去了,很少回來。
松下老太太對自己挺不錯,看他生活困難,時常叫他去家裏喫飯。
只是桐生也哉怕麻煩人家,一直沒有同意過。
從馬路到公寓門口,要經過一條窄巷。
巷子不長,也就五六十米,兩邊是公寓樓的水泥牆壁和一排停着自行車的鐵架。
巷口的路燈光線昏暗。
桐生也哉拐過牆角時,看見一個人影蹲在公寓門口的臺階上。
一個穿着校服的少女。
裙子短得不像話,黑色過膝襪勾勒出纖細的小腿輪廓。
她的頭髮染成淺慄色,鬆鬆垮垮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低着頭,膝蓋上攤着一本補習班教材。
封面上印着“代ゼミ”的字樣。
樓梯間的燈光從她身後的玻璃門透出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個淺淡的輪廓。
桐生也哉走近幾步。
少女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裏帶着幾分不耐煩,嘴脣微微抿着,像是誰惹了她似的。
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帶着一股叛逆的勁兒。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