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號。
日曆上是“綠之日”。
對於日本國民來說,這個假日頗具新鮮感。
在大前年,這一天還叫做“天皇誕生日”,是昭和天皇的生日。
但1989年1月7日昭和天皇去世後,天皇誕生日自然不能繼續定在4月29日了,因爲新天皇明仁的生日不是這一天。
可4月29日在日本社會很有存在感,貿然取消的話社會影響比較大。
所以就將“天皇誕生日”改成了“綠之日”,因爲昭和天皇生前對植物自然頗感興趣。
這一天,全國普遍休息。
但作爲銀行新人,加上四月本身就是培訓大月。
桐生也哉這羣新人不可避免地失去了美好假期,被強制參加爲期半天的新人研修。
三菱銀行大阪支店。
別館三樓大研修室。
原本分散在營業部、融資部、總務部的新入行職員,被統一叫到了這裏參加新人研修。
研修室裏擺着四排長桌,桌面上整齊放着鉛筆、便籤紙和一份薄薄的培訓資料。
封面上寫着幾個字:
《新人職員基礎研修——細節決定一切》
桐生也哉坐在靠後的位置。
他本來只想低調地聽完上午的培訓,然後回融資審查課繼續寫白石冷機的貸後檢查計劃。
但很可惜。
如今的他已經低調不起來了。
富士金屬工業三千萬円騙貸案。
白石冷機五億円控制權防衛融資案。
入行不到一個月,結束輪崗,正式配屬融資審查課。
這幾件事疊在一起,讓桐生也哉在新人之中的名氣,已經到了想藏都藏不住的程度。
他剛坐下沒多久,前排幾個新人便開始小聲議論。
“那個就是融資審查課的桐生?”
“聽說白石冷機那個五億案,他也參與了。”
“不僅僅是參與,還在會議上說服了債權管理課的巖倉課長。”
“真的假的?新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東大的。”
“東大也不能這麼誇張吧……”
桐生也哉低頭翻開培訓資料,假裝沒聽見。
這時候,彌生水奈也從營業部那邊走進研修室。
看到桐生也哉時,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因爲周圍都是新人,她只是很剋制地輕輕點頭。
“桐生君。”
“彌生桑。”
兩人的招呼很普通。
但落在某些人眼裏,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研修室左側第三排,一個留着微卷頭髮、眉眼很精神的青年,猛地坐直了身體。
他叫佐佐木健太。
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畢業。
性格開朗,聲音很大,自尊心也很強。
若用更準確一點的詞形容,就是——
中二。
佐佐木健太入職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彌生水奈。
理由很簡單。
她長得可愛,說話輕聲細語,還總是因爲小事低頭道歉。
這種看起來軟乎乎、很容易被人欺負的女孩子,在佐佐木健太眼裏,簡直就是命運派給他的女主角。
而他自己,毫無疑問就是故事裏的主人公。
直到前不久。
他經常看見彌生水奈在食堂和桐生也哉共進午餐。
而且那個眼神,明顯比對別人柔和很多。
佐佐木健太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眼鏡男。
“有馬。”
眼鏡男沒有抬頭,只是翻着手裏的培訓資料。
“嗯。”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彌生桑剛纔對那個桐生也哉笑了。”
“嗯。”
“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嚴重嗎?”
“沒有。”
“那可是彌生桑!”
“所以?”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語氣沉重得像是在宣佈世界末日:
“宿敵出現了。”
眼鏡男終於抬起頭。
他戴着一副細框眼鏡,五官冷峻,眼神很淡,看起來像是不好惹的那類人。
有馬貴將。
早稻田大學法學部畢業。
和佐佐木健太是大學同學,也曾經在高田馬場合租過一間小公寓。
兩人一個吵,一個冷。
竟然奇妙地相處了四年。
有馬貴將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
“佐佐木。”
“嗯?”
“彌生桑還不知道你喜歡她。”
“……”
“所以桐生也哉不是宿敵。”
“……”
“你只是單方面敗北。”
佐佐木健太像是胸口中了一箭,整個人僵在那裏。
研修室前方的門被推開。
一個五十五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材不高,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
臉上沒有笑容,西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能反光。
總務部部長,藤堂隆文。
他在三菱銀行工作了三十多年,從最底層的營業窗口、總務文書、印章管理、人事調動一路做到部長。
銀行裏很多人都怕融資部、怕債權管理課、怕支店長。
但真正懂銀行內部運轉的人都知道——
總務部部長,也絕對不是好惹的人。
因爲總務部掌握着最瑣碎、也最容易出問題的事情。
印章、文件、檔案、會議記錄、權限、規章、流程。
任何一個細節出錯,都可能變成事故。
藤堂隆文把培訓資料放在講臺上,抬起頭,看向研修室裏的新人。
他沒有寒暄。
第一句話便是:
“銀行,不會因爲你是新人,就原諒你的粗心。”
研修室裏安靜下來。
藤堂隆文拿起一張傳票,舉到衆人面前。
“一個數字寫錯,可能會讓客戶賬戶多出或者少掉一千萬。”
他又拿起一枚印章。
“一個印章蓋錯,可能會讓擔保無效。”
然後他拿起一份合同樣本。
“一處日期不一致,可能會讓整份文件在訴訟裏被對方律師抓住。”
他把東西放回講臺。
“所以今天的培訓主題只有一句話——”
“細節決定一切。”
藤堂隆文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敲在桌面上的尺子,清清楚楚。
“銀行不是靠熱情運轉的。”
“也不是靠聰明運轉的。”
“銀行靠流程、靠複覈、靠每一個人把眼前那一毫米的錯誤擋下來。”
說完,他示意總務部的職員把一疊資料分發下去。
每個新人面前都多了一份模擬業務資料。
標題是:
《大阪食品商會株式會社·短期週轉資金申請資料》
藤堂隆文說道:
“這是一份模擬貸款申請資料。裏面故意設置了若幹問題。”
“你們有二十五分鐘。”
“找出問題,寫在答題紙上。”
“最終的成績將錄入你們的檔案。”
“時間開始。”
研修室裏立刻響起翻紙聲。
新人們開始低頭檢查資料。
桐生也哉也翻開第一頁。
營業執照複印件、申請書、納稅證明、借入明細、手形清單、擔保資料、取締役會決議、代表者印鑑證明。
乍看之下,資料很完整。
但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問題不少。
申請書日期寫着四月三十一日。
四月沒有三十一日。
借入明細裏,住友銀行借入三千萬,但負債合計欄沒有加進去。
印鑑證明上的代表者印影,和申請書上的印影邊緣有微妙差異。
手形清單上的到期日是六月三十日,但複印件正本寫的是七月三十一日。
納稅證明已經超過三個月有效期。
取締役會決議日期,早於召開通知發出日期。
報價單上的消費稅計算也有一處錯誤。
桐生也哉拿起鉛筆,開始一條條寫下。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壓抑着興奮的聲音。
“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抬起頭。
佐佐木健太正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事,更像是在看命運安排的對手。
“聽說你很厲害。”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還好。”
“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研修室裏好幾個新人都抬起頭來。
彌生水奈也愣住了。
藤堂隆文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來。
佐佐木健太卻已經站了起來。
“桐生君。”
他語氣鄭重:
“我要向你挑戰。”
桐生也哉看着他,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人是熱血漫畫看多了嗎?
也就在這時,半透明的系統界面浮現在眼前。
【新的人生選項已觸發】
【早稻田畢業的中二青年佐佐木健太,因爲暗戀彌生水奈,誤將你視作命運宿敵。】
【在新人培訓會上,他向你提出挑戰。】
【此刻,你有三個選擇。】
【分叉一:拒絕挑戰,表示培訓不是比賽。】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5000円,無事發生。)
【分叉二:平靜接受,但強調這是培訓,不是私人勝負。】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2萬円;新人中的評價提升。)
【分叉三:當衆碾壓佐佐木健太,讓他明白早稻田和東大之間也有差距。】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5萬円;佐佐木健太敵意大幅提升。)
桐生也哉看着第三個選項,忍不住在心裏搖了搖頭。
系統這個壞東西,又想讓他樹敵。
他站起身,語氣平穩:
“佐佐木君,如果是爲了培訓效果,我可以接受。”
“但這不是私人勝負。”
“我們都是銀行新人,目的是找出資料裏的問題,而不是證明誰更厲害。”
藤堂隆文聽到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佐佐木健太卻像是完全沒聽見後半句,只聽見了“接受”兩個字。
他眼神一亮。
“很好!”
“那就開始吧,桐生也哉!”
有馬貴將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
“丟人。”
佐佐木健太假裝沒聽見。
二十五分鐘後。
藤堂隆文讓幾名新人彙報結果。
佐佐木健太第一個站起來。
他一口氣說出了七處問題。
日期錯誤、納稅證明過期、手形到期日不一致、借入明細合計錯誤、訂正印缺失、報價單消費稅計算錯誤、擔保資料頁碼錯亂。
說完之後,他信心滿滿地看向桐生也哉。
新人裏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找出七處問題,已經很不錯了。
不少人都露出驚訝神色。
藤堂隆文點點頭。
“佐佐木君,基礎不錯。”
佐佐木健太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下一秒。
藤堂隆文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桐生也哉站起來,把便籤紙放在桌面上。
“我一共找到十四處問題。”
研修室裏安靜了一瞬。
佐佐木健太的笑容僵在臉上。
桐生也哉沒有看他,而是翻開資料,逐條說明。
手形到期日不一致、借入明細合計錯誤、訂正印缺失、報價單消費稅計算錯誤、擔保資料頁碼錯亂。
“除開剛纔佐佐木君的七處,我再補充七處:”
“第一,申請書上代表者印,與印鑑證明上的印影邊緣不一致,可能存在誤蓋或僞造風險。”
“第二,取締役會決議日期早於會議召開通知發出日期,決議過程存在形式瑕疵。”
“第三,住友銀行三千萬借入寫在明細裏,但未計入負債合計,導致總負債少計。”
“第四,擔保物評估報告使用的是去年地價,未反映近期地價下落。”
“第五,庫存明細裏包含客戶寄存貨物,不能算入自有資產。”
“第六,資金用途寫的是短期週轉,但報價單內容爲冷凍設備更新,用途不一致。”
“第七,代表取締役登記簿謄本與申請書署名日期不一致,存在代表權變更期間的空白。”
他說完後,研修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藤堂隆文看着桐生也哉,眼中滿意之色更明顯了。
“很好。”
佐佐木健太整個人像被石化了一樣。
七處對十四處。
敗得很徹底。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有馬貴將忽然開口。
“還有一處。”
衆人看向他。
有馬貴將推了推眼鏡,聲音很淡:
“取締役會決議上,出席董事三人,簽名三人。”
“但公司登記簿上,現任董事一共有四人。”
“缺席董事沒有委任狀,也沒有棄權記錄。”
“如果定款規定重要借入需要全董事過半數同意,這份決議可能不足以證明借款授權。”
藤堂隆文的目光一頓。
他拿起資料看了一眼,隨即點頭。
“有馬君,說得對。”
“這處問題,是今天資料裏最隱蔽的一處。”
有馬貴將沒有露出得意神色,只是低下頭,繼續翻資料。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
這天下英雄果然如過江之鯽。
這個眼鏡男,確實不簡單。
佐佐木健太坐在旁邊,小聲嘀咕:
“你剛纔爲什麼不告訴我?”
有馬貴將淡淡道:
“因爲這是你的挑戰。”
佐佐木健太再次受到暴擊:
“背叛,這是來自好友的背叛!”
藤堂隆文走到講臺中央,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細節。
然後又寫下兩個字。
責任。
他轉過身,看向所有新人。
“你們今天看到的不是比賽。”
“而是銀行工作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
“有人會把錯誤送到你面前。”
“有人會把風險藏在厚厚的文件裏。”
“客戶不會告訴你他哪裏寫錯了。”
“壞賬也不會提前打電話通知你。”
藤堂隆文放下粉筆。
“所以,銀行職員的價值,就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看見問題。”
他說完,目光在桐生也哉、有馬貴將和佐佐木健太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研修,到這裏爲止。”
“下午回各自部門。”
“散會。”
【世界線收束中——分叉二已選定】
【2萬円現金獎勵,已存入銀行賬戶】
【目前銀行賬戶餘額:35萬3200円】
桐生也哉看着系統提示,心情還算不錯。
如果每次被中二青年挑戰都能賺兩萬円。
那這種挑戰,倒也不是不能多來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