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再次被推開。
先走進來的,是住友銀行本店營業第二部的次長。
他顯然是接到緊急聯絡後,直接從別的樓層趕過來的。
而在他身後,跟着三個人。
山田正和。
千早百合。
以及——桐生也哉。
會議室裏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住友銀行的人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齊齊變了。
宮澤原本來還靠在椅背上,看到桐生也哉三人走進來時,眼睛微微睜大,目光瞬間鎖定在桐生也哉身上。
而坐在長桌末端的宮澤惠子,在看到桐生也哉走進來的那一刻,原本繃得極緊的心,終於鬆了下來。
他真的來了。
“次長,這是什麼意思?”
住友那位審查役率先站起身,照常詢問。
營業部次長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掃視會議室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桌中央那份確認書草案上。
他臉上的神情,立刻又沉了兩分。
“這分別是三菱銀行的山田課長,千早系長,桐生主任代理。”
他說得很剋制,但每一個稱呼都咬得很清楚。
“請吧,三位。”
山田正和微微頷首。
隨後,他與千早百合一左一右站在門內兩側,並沒有第一時間往前。
而桐生也哉則在衆人的目光中,緩步走到長桌一端。
他只是站在那裏,雙手自然垂落,神色平靜,視線從住友審查役、法人營業課長、神谷裕太郎、宮澤原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桌上的那份確認書草案上。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只剩空調送風的聲音。
片刻後,桐生也哉開口了。
“失禮了。”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我是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融資審查課,桐生也哉。”
“現受松本隆弘支店長直接授權,擔任‘宮澤集團緊急風險審查’一案的主任代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住友次長身上,語氣仍舊平穩:
“今天我方來到這裏,不是爲了幹涉住友銀行內部授信程序,也不是爲了插手宮澤集團的家事。”
“而是因爲,六甲高爾夫開發一案,已經對我行既有債權安全構成了直接而重大的風險威脅。”
會議室裏依舊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着這個年輕人。
他年紀實在太輕。
可那種說話時的節奏、停頓與鋒線,卻沒有一絲新人的生澀。
桐生也哉繼續說道:
“住友銀行今天將本次會議定義爲‘六甲高爾夫開發項目融資展期說明會’。”
“但我方昨夜取得並覈實了六甲高爾夫開發相關賬冊資料。”
“其中包含至少兩套並行賬目:一套用於對外說明,一套記錄真實負債與集團內部資金拆借。”
“根據我行初步比對結果,六甲高爾夫開發目前至少存在以下重大異常——”
他拿出一張摘要。
“第一,真實負債被系統性低估。”
“公開資料中,六甲項目的借入、會員預收金返還準備以及當期支付壓力,被壓縮成一個尚可通過展期緩解的水平。”
“但根據我行掌握的賬冊,未入賬短期拆借、被延遲確認的會員返還準備、以及以其他科目掛賬掩蓋的資金缺口,保守估計,已經高出公開說明至少二十億円。”
神谷裕太郎猛地抬起頭。
“二十億?!”
另一位董事的臉色也變了。
宮澤原卻依舊坐着,只是眼神已經冷得不像話了。
桐生也哉沒有停。
“第二,六甲高爾夫開發並非依靠自身現金流運轉,而是在持續接受宮澤集團其他主體輸血。”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宮澤觀光開發株式會社。”
他拿出第二張摘要,放到第一張旁邊。
“貴行今天如果只把六甲看成一個獨立項目,就會得出一個錯誤判斷:只要展期、只要緩一緩,項目就能活下去。”
“但真實情況是——”
“六甲現在之所以還沒死,只是因爲宮澤觀光開發還在替它輸血而已。”
他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
“明面上的集團內部墊資,十二億。”
“暗面未完整入賬的資金騰挪,至少還有五億以上。”
“再加上利息墊付、工程款掛賬和會員返還準備的後移,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集團支持。”
“這是在用一個相對健康的主體,硬拖一個已經失血過多的項目繼續呼吸。”
宮澤原的臉色,越發難看。
桐生也哉緩緩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宮澤觀光開發,是我行現有八十億相關授信的核心借款主體之一。”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這意味着什麼?”
桐生也哉看着住友銀行的人,聲音很穩:
“意味着六甲高爾夫開發的風險,早就不是住友銀行一家內部可以獨立消化的項目問題。”
“而是已經通過集團內部輸血,開始傳導至宮澤觀光開發,進而對我行現有大額債權安全構成直接威脅。”
“也就是說,今天這場會議,不只是住友與宮澤集團之間的事。”
“而是住友銀行在決定是否繼續允許一個存在重大財務失真嫌疑的項目,以集團支持爲名,進一步侵蝕另一家主要債權銀行的授信基礎。”
這句話一出,住友次長的目光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住友審查役也不敢再隨便接話了。
因爲桐生也哉已經把事情定到了一個極重的位置——
住友銀行現在做的,是在明知或應知存在失真風險的情況下,繼續推動一個項目,把風險往別家銀行的債權上轉嫁。
一旦坐實,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神谷裕太郎臉色鐵青,終於轉過頭,看向宮澤原:
“原,這是什麼意思?”
另一位董事也忍不住了:
“六甲的賬,到底怎麼回事?!”
宮澤原坐在原位,沉默了兩秒,才緩緩抬頭。
“桐生君。”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平靜,只是那份溫和已經徹底不見了。
宮澤原用力將手裏的資料甩在桌子上,大聲喊道:
“你拿着一些來路不明的所謂資料,就敢在住友銀行本店,公開對宮澤集團的財務作這種級別的指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桐生也哉看着他。
片刻後,淡淡說道:
“我當然知道。”
“我在做銀行該做的事。”
“若貴集團的賬沒有問題,那住友和三菱兩行一起覈對,正好還宮澤集團清白。”
“但如果賬有問題——”
桐生也哉頓了頓,聲音高了起來,朝着宮澤原喊道:
“或是宮澤原專務執意要拖死宮澤觀光,那我們三菱銀行也只好抽回那八十億的貸款了!”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裏,靜得連紙張邊角被空調吹動的細微聲音都能聽見。
而宮澤原臉上的最後一絲從容,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