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修一走後,第三接待室裏一時安靜下來。
桐生也哉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私人名片,把它收進了西裝內袋。
兩千萬円年薪確實很香,但比起錢,更讓他在意的,還是這傢伙跟宮澤原到底是什麼關係。
還有……
他心裏的“上面”是指什麼?
難道關西都市開發的背後,還有一個更爲龐大的組織嗎?
桐生也哉揉了揉眉心,只覺得現在一切都成了一團漿糊。
白石案的黑田修一、宮澤案的宮澤原。
原本兩個互不相乾的傢伙,竟然走到一起去了。
看上去還關係匪淺。
事情真是越發複雜了。
桐生也哉看了下時間。
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七分,距離下班還有一段相當漫長、且極度符合日本銀行文化的“表演時間”。
桐生也哉回到融資審查課,看着幾個已經完成的表格,開啓了摸魚模式。
似乎從三點半就開始摸魚,這在日本職場確實有點過分了。
連千早百合都忍不住詢問:
“桐生君。”
“是。”
“白石冷機的月度監測表,你做了嗎?”
“做了,在桌上左邊第二摞。”
千早百合轉頭看了一眼,果然看見那份文件整整齊齊地躺在那裏。
她沉默了兩秒,又問:
“那宮澤觀光開發的擔保關係圖呢?”
“也畫好了,在第三摞。”
“……住友銀行那邊的授信時間軸?”
“第四摞,藍色夾子那個。”
坐在千早百合前面的岸上和歌子系長,聽到這輪對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千早百合和這位比她大兩歲,但已經結婚的女系長關係似乎不錯。
她聽到岸上和歌子的笑聲,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然後看向桐生也哉,拿起手旁的文件:
“既然事情都做完了,那幫我把這份文件送到課長那裏。”
桐生也哉看着近在咫尺的課長辦公室,又看了看千早百合那一本正經的俏臉。
不由覺得好笑。
不管怎麼說,千早系長還有點可愛呢。
如果不是沒事找事的話。
……
夜色漸深。
北新地的霓虹一盞盞亮起,映在潮溼的地面上。
桐生也哉跟山田正和打了個招呼,七點半下班後,便坐電車來到北新地,準備來會一會黑田修一。
他站在松風庵門前,手裏拿着一把黑傘,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帶,又摸了摸西裝上的紐扣錄音機。
【紐扣錄音機:外觀與普通西裝紐扣無異的微型錄音設備,可磁吸或縫扣於衣物上,啓動後可連續錄音6小時,錄音內容自動保存爲磁帶格式。】
這是完成「宮澤家的風暴」序幕任務的獎勵。
一直沒有用得上的地方,不曾想今天能用來對付黑田修一。
松風庵的門是那種傳統的日式推拉門,桐生也哉的手剛碰到木框,門便從裏面被拉開了。
一名穿着色留袖的仲居跪坐在玄關處,雙手交疊放在膝前,額頭幾乎貼到了榻榻米上。
“歡迎光臨。請問貴客可有預約?”
桐生也哉遞上黑田修一那張私人名片。
仲居雙手接過,只看了一眼便起身,引着他穿過一條鋪着白砂的窄廊。
料亭這種地方,桐生也哉其實從未來過。
他聽說過北新地料亭的名聲。
這裏是大阪最頂級的招待場所,是政客、官僚、財界大佬們推杯換盞的隱祕舞臺。
一頓飯動輒十幾萬円起步,且大多是介紹制,生客根本進不了門。
廊下很安靜,只點着幾盞石燈籠形狀的燈,光線昏暗而剋制。
桐生也哉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走廊兩側隱約可見獨立的數寄屋造包間,紙障子透出模糊的人影,卻聽不見任何談話聲。
每個包間都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離開來,彼此互不干擾。
這種設計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不只是隔音,更是在告訴客人:
不管在這裏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仲居在一間名爲“菊の間”的包間前停下,再次跪下,輕輕拉開障子。
“您的客人已經到了。”
包間約有十二疊大,壁龕裏掛着一幅水墨軸,上畫一隻孤零零的鳥棲於枯枝,落款已有些模糊。
插花是一件極簡的投入花,只一枝白山茶斜斜探出黑色陶瓶。
黑田修一正坐在上座。
他已經脫了西裝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擺着一壺清酒和兩隻杯子。
看到桐生也哉進來,他露出那個熟悉的、仿若老友重逢般的笑容。
“桐生君,辛苦了,請坐。”
桐生也哉脫了鞋,踩上榻榻米,在黑田對面盤腿坐下。
仲居無聲地爲他們各斟了一杯酒後,便躬身退了出去。
障子輕輕合上,包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空氣安靜了一瞬。
黑田修一舉起酒杯,卻沒有急着喝,而是先低頭聞了聞酒香,然後才小啜一口。
“能在這種地方和你談話真好,在銀行裏不好說的事情,在這裏就好談了。”
他把酒杯放在掌心裏轉着,抬眼看着桐生也哉。
“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吧,但在這之前,我想先問桐生君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你覺得,關西都市開發,背後是什麼?”
黑田修一這句話問得很輕,可桐生也哉卻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低頭聞了聞。
酒是純米大吟釀,冷酒,香氣清冽而剋制,和這間“菊の間”的氛圍一模一樣。
“黑田社長。”
桐生也哉放下酒杯,抬起眼,語氣平穩:
“就我個人來看,關西都市開發,表面上是做不動產開發和資產重組的公司。但從這段時間接觸下來的感覺看……”
“貴司真正做的,恐怕不是開發,而是收購。而且是專門挑那些資金鍊已經出問題、但手裏還握着優質不動產的企業下手。”
黑田修一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笑意更深了幾分。
“不愧是桐生君,請繼續。”
“堂島冷庫是一個例子。”
桐生也哉不緊不慢地說道:
“白石冷機的經營本身並沒有致命問題,但白石隆夫的個人債務把28%的股份推到了市場上。”
“貴司看中的不是白石冷機的冷鏈生意,而是堂島冷庫那塊地。只要拿到控股權,拆掉冷庫,轉手開發商業地產,利潤遠比經營冷鏈高得多。”
黑田修一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看到他這不置可否的樣子,桐生也哉輕輕一笑,拋出一個大料:
“按照貴司的經營邏輯,黑田社長接下來的目標,恐怕就是宮澤集團的六甲高爾夫和宮澤觀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