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雲竹館。
黎白被問及牆上的《鍾馗捉鬼》圖,道:“臣弟這裏常鬧鬼,故掛了此畫鎮宅。”
我聽聞此言,一時怔愣,卻見黎白撲哧一聲笑道:“皇嫂莫不是被臣弟嚇住了?”
我見他一臉壞笑,隨笑道:“過了年你便十一歲了,明年便是封王離京的大人了,還是這樣頑皮!”
黎白聞言似添了些愁緒,道:“封王之說尚未得知,再者臣弟只想在這宮中伴着皇嫂度日。”
我聞言一口茶險些噴出,笑道:“即便是個女兒也是要出閣嫁人的,何況你這堂堂鬚眉!”
黎白憨憨一笑,隨轉了話題道:“聽聞皇嫂出宮一趟,倒是歷經生死,可見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了!”
我苦笑不語,待欲將那久壓在心中之事說出,卻聽黎白先道:“皇嫂牽掛之事,黎白已知曉,只是那人並無學醫之志,況此次選拔皆由太後一手操辦,皇嫂怕是要失望了!”
我自知此事難辦,況現今後宮內姜太後一手遮天,見她屢次對我的態度便知,怕是靈芸在宮內的日子也是極不好過的!
我嘆了口氣,黎白卻小聲道:“浣衣室那地方確不是人呆的,內務府的人向來趨炎附勢,皇嫂何不另尋出路?”
我嘆息道:“眼下唯有如此了,她可有話傳達?”
黎白笑道:“不過是些埋怨的話罷了,皇嫂不必放在心上,臣弟能幫則幫,只是臣弟這地方以後皇嫂還是不來得好。”
我微微喫驚,卻見採煙上前請示道:“娘娘可在此用膳?奴婢好吩咐下去。”
“本宮就不在此用膳了,你們好生伺候王爺,不可偷懶耍滑!”
採煙忙低首答應,我又望瞭望黎白,轉身出了前堂。
館外,黎白早已派人備了軟轎,此時夏蘭掀了簾子扶我入轎,我小聲道:“傳內務府掌事太監過來,就說本宮有事吩咐。”
夏蘭低低應了聲,一時起轎,衆人往中宮行去。
稍晚時候,內務府掌事太監王如海前來,滿面堆笑道:“娘娘喚奴才前來,不知有何事吩咐?”
我見他一臉諂媚之態,閒閒道:“眼見年關將至,宮裏急需採購,太後的意思是想派了李公公去,我想着李公公年事已高,倒不如王公公辦事靈活。”
果然,王如海聽了眼珠亂轉,忙忙笑道:“奴纔多謝娘娘厚愛,定不負娘娘重望!”
我望了手上的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道:“李公公是宮裏的老人了,年紀大了就該頤養天年,本宮最是惜老的,以後怕是要王公公多多費心了!”
王如海聞言更是喜得心花恕放,直跪了叩謝道:“奴才王如海謝娘娘恩典,奴才定當盡心盡力,請娘娘放心!”
我微微頷首,“那就不留公公了!”
王如海忙忙行了禮,小心退下。
王如海雖是內務府主事太監,然因着太後掌管後官,每每受太後身邊的李公公壓制,此時見我有意於他,自會明白我的用意。
眼見離除夕只剩了四五天光景,宮中一應操辦皆由太後一人掌管,又因着選拔女醫在際,更是煩忙!
姜太後既然一心防我,我便也懶得輕閒,一切皆交了太後處理,並不差手,眼見姜太後已是強撐,且此事本應是內務府操辦,我便只略略提起王公公,她便將幾宗買辦交由內務府辦。
這日,我如往常前至永福宮問安,行過禮後,見姜太後形容有些憔悴,眼角細細的皺紋越發顯得多了。
我心下好笑,面上卻佯裝關心道:“太後操勞,也該注意休息,保重鳳體要緊!”
姜太後揉了揉眉角,眯眼道:“稍候隨哀家前至天祿閣,那些個選拔女醫的事,皇後也該歷練纔好。”
我忙道:“臣妾遵命,臣妾見太後如此辛勞,卻半點忙也幫不上,臣妾心中實在有愧,只望太後看到我大榮百姓份上也該注意保重鳳體!”
姜太後聽罷緩緩一笑,望着我道:“皇後已不似三年前那般木訥倔強,想來是喫了不少苦吧!”
我忙正色道:“蒙太後垂憐,太後當日立保之恩,臣妾永不敢忘!若不是太後,臣妾也不會辦排衆人,坐了這皇後的位子。”
姜太後一時無語,似是憶及往事,片刻才悠悠道:“當年哀家執意立你爲後,如今。。。”
姜太後欲言又止,只那一瞬間,我瞥見太後似有悔意,卻又瞬間消失,直換了平常幹練的樣子,道:“擺駕天祿閣。”
天祿閣。
姜太後坐了殿上首位,面前烏木填金雕花案上堆了滿滿幾卷名冊,殿下每位女子的姓氏、籍貫,醫術皆詳細記載上去。
我坐了太後首下,見殿內福祿同春天華錦紋地衣上一列跪了十幾個女子,皆斂眉低首,等待太後的詢問。
姜太後隨手撿了一卷,念道:“姑蘇李氏,年二十五。”
一身材中等,長相平常的女子上前,答道:“民女李氏參見太後、皇後孃娘。”
姜太後粉面威嚴,道:“女子不月可用何藥?”
那女子稍有遲疑,道:“回太後,可用生地黃、熟地黃、白芍、麥冬、知母、地骨皮、炙甘草。”
姜太後面無表情,繼道:“古書《傅青主女科》上有記載‘經水出諸腎’,作何解?”
那姑蘇李氏聞言似是一頭霧水,恍惚不知若何,只好怯懦道:“民女愚鈍。”
姜太後一臉不屑,扔了名冊,宮人見狀忙令那民婦退下。
姜太後隨又撿起另一名冊,道:“廣陵杜氏。”
殿下一身材臃腫的民婦上前,聲色渾厚道:“民女參見太後、皇後孃娘。”
姜太後聞言已是眉頭一皺,隨道:“哀家剛纔所說的‘經水出諸腎’你可知?”
只聽那渾厚的聲音緩緩道:“回太後,是指腎氣盛在月事的產生中起主要作用,主要是因爲腎藏精,爲天癸之源;爲衝任之海;爲氣血之海;且腎與腦髓相通;爲陰陽五臟之本。”
姜太後聽聞略微頷首,道:“世上都道‘返老還童’,不知可真有此法?”
那民婦聽罷直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態,民婦從未覺得人能‘返老還童’。”
顯然此婦所言並未合姜太後意,姜太後自是臉色難看,我便忙忙揮手示意,那民婦無奈只得退下。
如此又問了幾個,具是無趁心如意的,眼見自民間選拔的竟所剩無幾,姜太後早已無了興趣,兀自揉着眉角,復又以手撐面,神色疲憊。
我側首問道:“太後到後殿休息片刻可好?”
姜太後襬了擺手,看向殿下跪着的三人,“哀家近日每每頭痛難耐,諸位可有何法?”
殿下一身材清瘦的女子上前道:“回太後,民女斗膽爲太後施針,可保太後病痛全無。”
姜太後似是頭痛難耐,便喚上前來。
那女子平靜上前,自袖內取出一小巧包裹,打開看來竟是一字排開的各種大小銀針,見那數目之多,足有百餘。
姜太後見狀亦是喫了一驚,我猜她此時未免心有怯意,便搶先道:“從未見過如此行醫之術,太後還是小心爲上。”
那女子從容道:“此法乃民女自創,已救過鄉人數十人,太後無需擔憂。”
我靈機一動,道:“太後鳳體,又豈可與那鄉間野民相比,既然你口出狂言,本宮便先爲太後試針,若是有事,定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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