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令人頭皮發麻,利器切割骨肉的悶響,伴隨着鮮血飈出的聲音,穿透宮牆,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時間彷彿徹底凝固了。
“如何?”
“結果怎麼樣了???”
有跪伏在地上的方士忍不住開口發問。
而這關鍵時刻,那些甲士們也沒心情管他,一個個都注視着城牆外,等待最後結果。
數息之後,還是那個衣袍帶血的甲士。
他大步流星走到臺前,單膝跪地,依舊用毫無波瀾的聲線回來覆命。
“啓稟陛下,此人斷頭之後,氣絕倒地,不過三息而亡,身體僵直再無動彈!”
“嗡!”
霎時間,整個廣場都陷入一片死寂!
“呵......”
一聲輕笑自臺上響起,帶着失望,瞭然,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
“知道了!”
嬴政瞬間失去所有興致,彷彿看了一場拙劣的鬧劇。
意興闌珊的靠回御座,連手中竹簡也懶得再拿起,只是隨手扔在案幾之上。
‘不是,哥們,你純裝的啊!!!’
鄒雲如墜冰窟,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破滅,讓他只覺得頭疼欲裂。
死寂的人羣裏,也重新出現比之前更爲淒涼的啜泣聲!
“將他們都帶下去吧。”
嬴政的聲音恢復最初的冷漠,擺了擺手,下達最後宣判!
“坑殺之!”
伴隨着,輕飄飄的三個字落下。
早已等候多時的玄甲銳士立刻動了起來,他們邁起步伐,準備將這羣騙子,拖去體驗方士快樂坑!
死亡的陰影,死死掐住鄒雲心臟,求生本能壓倒一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一道微弱靈光,劈進他混亂的腦海。
幾乎是本能的,鄒雲掙脫恐懼,癱坐在地上。
旋即,用一種混着癲狂,荒誕的怪異腔調,放聲高歌起來。
他一邊歌唱,一邊用手掌拍擊着自己的腹部伴奏,整個人搖頭晃腦,狀若瘋癲: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
“風月何用?不能飲食。”
“纖塵何用?萬物其中;”
“變化何用?道法自成。”
“···”
‘瘋了!此人絕對是被嚇瘋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
忘記了哭泣,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即將到來的死亡,只是怔怔看着那個,在冰冷青磚上載歌載舞,神色扭曲癲狂的身影。
整個丹墀,陷入一種詭異靜默,只剩下鄒雲那古怪,卻蘊藏着莫名韻味的歌聲在迴盪。
‘石公,我等還要開口嗎?’
‘還是要駁斥打斷那豎子?’
丹墀內,跪在最前排的幾位大方師交換着眼神,顯然他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手腳。
‘不可!’石公微微搖頭,‘還是先靜觀其變吧。’
就在幾人交流時,鄒雲的高歌也來到尾聲。
“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
一曲唱罷,鄒雲竟又毫無徵兆的狂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對命運的嘲弄。
然而迴盪的笑聲還未停歇,他又猛得嚎啕大哭,涕淚橫流的模樣,似乎錯過了天下最珍貴的事物。
在死亡威脅下,鄒雲將自身的表演天賦發揮到了極致,喜怒哀樂,流轉自如,情緒之濃烈,令人瞠目結舌。
霎時間,整個丹墀都安靜下來。
就連高臺上的嬴政,也被其吸引,視線駐足在鄒雲身上。
終於,幾個回過神的甲士面色一沉,就要上前將這個瘋癲之徒拿下。
鄒雲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絕望,但他咬緊牙關,強行維持那副姿態,身體更是因爲緊張和用力,而微微顫抖。
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每一息,每一秒都分外難熬!
就在甲士不斷貼近,甚至他都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衣袖即將被觸碰到時......
高臺之上,那個主宰一切的聲音終於開口了,帶着一絲探究和玩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纔,是何人高歌?”
嬴政的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最終落在那個癱在地上的年輕人身上。
“又因何...先喜後泣?”
低沉的聲音,打斷甲士的動作,也打斷鄒雲心中的忐忑。
‘活..活下來了?’
鄒雲心有餘悸的想到,他偷偷瞄了一眼臺上身影,推開想要攙扶自己的方士同夥。
挺直身軀,深吸一口氣,正了正凌亂的衣冠放聲道。
“回陛下,方士鄒雲乃是喜極而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驚了。
‘這傢伙莫不是真的失心瘋了。’
就連贏政也覺得臺下之人不過是譁衆取寵之輩,正準備命人將這個叫鄒雲的傢伙拖下去時。
鄒雲又開口了。
“啓稟陛下,方纔鄒雲於生死之際,洞徹冥冥之中的天機,了悟自己兵解成仙,羽化飛昇的時機。”
“兵解...成仙?”
似乎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概念,贏政眼中閃過一抹思慮,成功被鄒雲勾起一絲好奇。
他看着大殿中的那道身影,沉聲道。
“上前來!”
‘很好,保持住!!!’
知道自己成功把握住一線生機,鄒雲努力壓下所有情緒。
面無表情跟着兩側甲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着那高聳的臺階走去。
一步,又一步!
身側兩位甲士身上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鄒雲似乎能從中,嗅到前面兩位被拖走的方士,殘留下的哀嚎。
‘自己會是第三個嗎?’
鄒雲心中苦澀難言,即使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但他卻沒有絲毫能活着走下來的把握。
青石臺階在腳下蔓延,鄒雲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刀尖上。
拾階而上,豁然開亮!
大殿盡頭,傳說中的千古一帝——嬴政,正安坐在席上,目光如炬看着鄒雲。
鄒雲心臟猛地一縮:‘史書誠不欺我!’
那標準的蜂準,長目,摯鳥膺赫然出現在眼前。
如果不是命懸一線,能夠親眼見到這位橫掃六合的霸主,本來應該是激動人心的事情,可現在......
鄒雲強行壓下內心翻湧的思緒,將這份不合時宜的興奮死死按迴心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以此來穩住心神。
旋即俯身長揖,姿態恭敬中又帶着一絲沉靜,緩緩開口:
“啓稟陛下,我並不是因爲自己即將死亡而哭泣!”
沒有自報家門,也沒有解釋方纔的狂笑,這句突兀的辯解,打破了沉默。
“哦?”
輕疑聲中,帶着探究和審視。
嬴政原本冷漠的目光微動,顯然被這句出人意料的開場白,又勾起了一絲興趣。
猶如實質的目光,重重壓在鄒雲身上,似乎能照進他內心。
‘很好!’
鄒雲心中暗喜,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可越是這個時候,就越不能慌!
“我是因爲自己修行多年,終於可以兵解成仙而喜。”
他面上浮現一片悔恨與欣喜交織的神情,頓足捶胸,口中悲愴道:
“又爲人劫難渡,多年修行終將功虧一簣而泣。”
“悲喜交加下,才失態高歌!”
那神情,那動作,彷彿真錯失了什麼千載難逢的仙緣。
這一刻,鄒雲覺得自己真是發揮了畢生的演技。
可在嬴政眼中卻不過如此,這位千古一帝見過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早就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動。
叫鄒雲上來,也不過是被兵解的新奇概念吸引罷了。
所以,他直接打斷鄒雲,淡淡開口道,“何爲兵解?”
鄒雲精神一振,知道重頭戲來了。
他再次正了正略顯凌亂的衣冠,神情肅穆的跪坐在青磚之上,微微仰頭,眼神似乎穿透雲層,看到縹緲的仙境!
良久,他開口了,神情恍惚,帶着一種近乎迷離的疏遠感,似乎下一秒就要脫離這個世界,去往遙遠的彼方,接着朗聲說道:
“借兵戈之氣,腰斬不死,嬰兒即可自開天門,脫竅飛昇。盜取無名生機,再活一世!”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難以琢磨的玄妙,縈繞在嬴政身旁。
“此爲兵解成仙之術!!!”
成仙二字,如同投入乾柴裏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嬴政深藏眼底的渴望。
即使明知道,這羣方士慣於欺騙,可爲了那渺茫的可能性,嬴政依舊忍不住脫口追問。
“真能重獲新生?!”
贏政的聲音在宮宇間環繞,看似平淡的詢問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當然!”鄒雲鄭重道。
好似自己修行的,是什麼無上密法。
緊接着,他的語氣急轉直下,充滿無盡悲憤,重重錘擊地面:
“只可惜,我天劫已渡,今日卻栽倒在人劫之中!”
“嗟呼,若再有三日,我就可功德圓滿。大道斷絕,前功盡棄!!!念及至此,怎能不放聲哭泣呢!”
那神情,真的宛如遭受了剜心剔骨般的痛苦!
‘這是誰的部將?怎麼沒見過啊?’
臺下被押解的一衆方士,聞言面面相覷,彼此交換着驚疑眼神,臉上寫滿困惑。
似乎在奇怪,此等優秀專業的方士人才,爲何會被埋沒至此,至今都默默無聞!
而嬴政似乎也被鄒雲極具衝擊力的表演,以及神祕莫測的專業術語稍稍鎮住。
他臉上掠過一絲猶豫,話語中帶着探究:
“三日?”
短短的二字,卻帶給鄒雲無限希望。
‘機會來了!’
見嬴政還是有些將信將疑,鄒雲把心一橫,知道此刻不容有失。
他猛得抬頭,目光灼灼看向嬴政,斬釘截鐵的說道:
“沒錯,我已經算好時辰了,三日後的正午時分,就是我兵解的最佳時機。”
“切不可延誤分毫!”
話語中釘死了三天期限,滿是凝重,似乎錯過那一刻,便是天地間最大的遺憾。
當然,他嘴上雖然這樣說着,但心裏卻只有一個念頭:
‘不管怎麼樣,先把眼下這關度過去再說,能多活一天也好啊。’
“那好...”
嬴政略微沉吟,目光在鄒雲身上巡視片刻,做出最後決斷:
“朕就給你三天。三日之後,就在此地當衆兵解!”
金口玉言,一錘定音!
嬴政應下了鄒雲的三日期限。
說完,不等鄒雲有任何回應,便揮了揮手,讓甲士將包括鄒雲在內的一衆方士全部帶了下去,重新嚴密監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