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之後,當鄒雲再次見到嬴政,已經是在咸陽宮。
看嬴政滿臉平淡,就知道他已經從之前的信息轟炸中平復出來。
而此番召見,不爲其他,只爲那件唯有鄒雲才能找到的本命之物。
“臣鄒雲,拜見陛下。”
鄒雲趨步上前,依禮作揖。
這段時間,因爲嬴政刻意的冷處理,仙人觀門庭若市的盛況驟然消退。
坊間議論紛紛,都猜測是大方師觸怒陛下了,故而被嬴政所不喜。
帝國上層那些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們聞風而動,或嗤笑,或惋惜,或驚疑......
但無論何種心思,最終都化作一道道無形禁令,約束着親眷門客遠離仙人觀。
就連觀內其他方士,私下裏也揣測不斷。
一時間,謠言四起。
曾經熱鬧非凡的仙人觀,竟突然又冷清起來。
尤其是鄒大方師所居住的院子,除了石公,柳方師,等少數幾位仍常常拜訪。
其餘那些曾挖空心思,也要擠進來的趨炎附勢之輩,都對這裏避之不及。
屬實是讓鄒雲過了幾天清靜日子,也搗鼓出不少新東西。
此外,受影響最大的就是馮、鄭二人。
鄭澤對此渾不在意,樂得清閒。
唯有馮志學,望着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景象,對着庭院時常嘆息,忍不住追憶之前風光。
但他卻不知,這看似失勢的境遇,正是嬴政在暗處悄然推動的結果。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面對盧生、徐福等人所獻真假難辨的長生之術,嬴政不惜千金買馬骨,大肆封賞宣揚,只爲引出更多隱世奇人。
然而,面對鄒雲手中那真實不虛的通天大道。
他反而希望能將此事置於最深的陰影中,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正因如此,那句“委屈大方師了”,才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當然,私下裏,嬴政倒是絲毫不藏着自己的態度,對鄒雲親近有加。
“大方師快快請起。”
見鄒雲入殿,嬴政快步上前將其扶起,接着直接開口道,“如今天下遼闊,鄒師,可知那天命之物,所在何方?”
而這,纔是最核心的關切。
以大秦如今幅員之廣袤,若鄒雲不知曉大致方位,縱使快馬加鞭走遍各郡縣,最理想狀態下也需耗費2、3年光景。
這還是尚且未計入途中休憩、惡劣天氣、突發疾病、意外滯留等諸多無法預料的阻礙。
要是還得深入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那所需時日之長,嬴政幾乎不敢再深想。
七八年?
到那時即便尋得,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他自覺也是無福消受。
因此,嬴政開口第一問,便是向鄒雲確認此事
對此,鄒雲早有成算。
他立刻躬身回應道,“回稟陛下,臣這幾日夜觀星象,參悟天機,已推演出幾處大略方位。”
“那天命之物,必隱於其中一處。”
“哦?”
嬴政眼中掠過一絲喜色。
有了大致範圍,搜尋之期便可大幅縮短!
他當即振袖,揚聲宣道,“來人,傳尚方,取天下輿圖至。”
侍立御座旁的趙高,聞言無聲地躬身,迅速退出殿外,指派內侍疾步前往取圖。
不多時,兩名身着黑色官袍的尚方吏員垂首躬身,小心翼翼步入大殿。
二人一左一右,合力捧着一具朱漆木匣。
匣身古樸,素面無華,僅以精巧的銅釦嚴密鎖固。
行至殿中階下,二人齊齊頓首,雙手捧匣呈上,低聲稟道,“天下輿圖,恭呈陛下。”
待嬴政微微頷首,吏員才屏息凝神,小心解開銅釦。
匣內襯着深色錦緞,一幅以細竹爲軸的丈餘絲帛輿圖,平整疊放其中。
趙高上前,動作輕緩地將帛圖取出,在寬大御案上徐徐展開。
只見墨線勾勒山河,硃砂點染疆界,萬里江山的磅礴氣象,瞬間鋪陳於嬴政與鄒雲的眼前。
待一切安置妥當,嬴政目光未離輿圖,只淡淡對兩位尚方吏員道:“退下。”
“唯!”
二人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姿態,倒退着離開大殿。
殿內復歸沉靜,又只剩下嬴政、鄒雲、以及宛如影子般侍立的趙高三人。
‘這就是秦代的地圖嗎......’
鄒雲凝神俯視。
眼前整幅絲帛以濃墨繪製,硃筆精準勾勒郡國疆界,方位上北下南,與天地同序。
咸陽雄踞圖心,如帝國心臟。
大河長江如血脈蜿蜒,羣山以連綿曲線成形,四十八郡各以方框圈定城邑。
舊都雄城、邊關隘口皆以小篆一一標註分明。
縱橫交錯的墨線是貫通天下的馳道,北境一道朱痕蜿蜒如帶,正是萬里長城。
南抵南海,西至臨洮,東盡遼東,四海疆域盡收一副絹帛之上。
雖然沒有後世精密的比例尺,然山川形勝之扼要,道路裏程之分明,令人歎服。
一眼望去,便是整個大秦江山。
“此乃,大秦的天下。”
嬴政盯着輿圖,豪氣萬丈。
統一六國之後,他並沒有就此滿足,而是在這地圖上,打下一個大大的板塊。
這也是他自認功高三皇,德兼五帝的重要功業之一。
“取玉琮來。”
嬴政的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頭也不抬對趙高吩咐道。
隨即,他灼灼目光轉向鄒雲,迫切道,“鄒師所推方位,究在何處。可在輿圖之上,爲朕指出。”
“自無不可。”
鄒雲應聲點頭。
談話間,趙高已經託着一個黑漆嵌銅方笥來到二人身側。
只見那漆器匣身方正,邊角包以薄銅,扣合處是獸面銅鈕。
匣內以薄木隔出數排小格,每一格都鋪着深色絲錦,分門別類安放着大小不一的小玉琮。
嬴政信手取出一枚,放到鄒雲掌心。
鄒雲未作絲毫遲疑,指尖微動,玉琮便穩當地落在地圖某處。
見狀,嬴政緊接着又遞來一枚,鄒雲再次落下......
如此反覆四次後,當嬴政欲遞來第五枚時,鄒雲輕輕推開了帝王的手。
“陛下,此四處,便是天命之物之所在。”
鄒雲指着輿圖上那四點瑩白,聲音平靜無波。
嬴政放下手中玉琮,傾身細看。
只見四枚白玉,竟以咸陽爲中心,精準構成一個十字圖案。嬴政一眼便認出,此圖赫然就是標準的五行方位。
“東郡、潁川、隴西、雲中......”
嬴政喃喃念出地名,眼中閃過一絲異彩,“竟如此......巧合?”
而這‘巧合’,當然是鄒雲提前規劃好的。
反正天命之物在哪裏,都是他說了算。
“確然如此。”
鄒雲面不改色,坦然胡縐道,“此方位,乃以太一星圖運轉之玄機推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