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衆人沒什麼反應,王方師再次下揖,“謹請大方師垂允!”
一旁的馮志學瞬間警醒,如臨大敵。
‘以堂堂方師的身份,竟說出這般厚顏無恥的話,這......是個強敵!’馮志學警覺道。
他感覺自己的在這個小團體內的生態位,受到了降維打擊。
而鄒雲則哭笑不得。
他上下掃視着面前這位鬚髮皆白、皺紋深刻的七旬老者,語氣盡量委婉道,“王方師,此去路途遙遠,山高水長。”
“而且一路風餐露宿,跋山涉水,甚是辛苦,”
“公年事已高,我們又怎麼忍心勞公受累。”
鄒雲話語中的潛臺詞幾乎呼之慾出。
就差沒直接指着王方師的鼻子明說:你都快老得走不動路了,就別瞎出去折騰。
誰料,王方師聞言,竟痛哭流涕起來。
那哭聲悲切悽慘,好似不能跟鄒雲出遊,就錯過什麼天大的機緣。
哭着哭着,這位七旬老翁竟直接癱坐在地上耍起無賴。
“王方師快快請起。使不得,使不得!”
馮志學和鄭澤見狀,幾乎是同時搶步上前。他們一左一右架住王方師的胳膊,試圖拉起這位老方師。
可二人合力下,一時間竟沒能拉動他。
“。。。”
‘豎子,無恥之極。’就連一直沉默的鄭澤,都忍不住暗自吐槽。
幾人腦海中關於王方師,往日那些嚴肅正直,一本無私的形象,全都崩碎一地。
不過細細想來,此事倒也並非毫無徵兆。
上次王方師親手爲鄒雲削刻那兩個桃木人,便能看出這也是個心思活絡,想要進步之輩。
要不然,真當一位方師的時間很閒嗎,耗費時間精力,刻那麼兩個精美桃梗隨便送人。
‘果然,方士裏面人才輩出啊!’
鄒雲扶額,心中感慨萬千。
可望着王方師那副,你不讓我去,我就不起來的模樣。他只得快步上前,親自伸出雙手去攙扶。
就在鄒雲穩穩握住王方師胳膊的剎那,他掌心微一發力。
剛纔兩個壯漢都扶不起來的七旬老者,此刻竟像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地被他攙扶起來。
‘這老頭。’鄒雲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不過他面上絲毫不顯,立刻換上一副關切又無奈的神情,對着王方師溫聲寬慰起來。
並連連保證,下次有機會,一定會帶上他之後。
眼見自己的目的已然達到,王方師這才止住悲聲,三步一回頭,戀戀不捨的走出房間。
彷彿他對不能與大方師一同出遊這件事,有多麼遺憾似的。
而就在王方師的身影消失在院門拐角的一瞬間,那張滿是悲慼的臉龐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肅然、認真,彷彿剛纔撒潑打滾從未發生過。
-----------------
待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過後,小院重歸短暫的平靜。
鄒雲重新望向石公。
見他半晌不答話,便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石公,別琢磨了。”
“讓你留下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你年紀大了,留在這仙人觀好歹有人伺候,免得跟我們風裏來雨裏去的,交代在外面。”
“再說了......”
他頓了頓,眼神毫不掩飾地上下掃視石公那,乾瘦佝僂的身板,頗爲嫌棄道。
“帶着你這老胳膊老腿趕路?那得多耽誤功夫啊!”
“......哈?”
此話一出,石公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瞬間僵直。
腦海中那些翻江倒海的念頭,就像肥皁泡一樣,“噗”地碎了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鄒雲那嫌棄的眼神,和那句“老胳膊老腿”“耽擱功夫”在大腦裏來回翻滾。
石公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他醞釀半天的萬全回答,此刻也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說實話,比起被人算計,更讓人扎心的似乎是被嫌棄。
夜深人靜。
當石公獨自躺在仙人觀那硬邦邦的木板牀上,輾轉反側,並好不容易稍微有點睡意時。
突然——
寂靜的黑暗中,鄒雲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幽幽響起。
“帶着你,多耽誤功夫……”
“老胳膊老腿......”
“交代在外面......”
“豎子!!!”
石公大怒!
-----------------
七日之期,轉瞬即逝。
最終,馮志學心中那桿秤還是傾向了鄒雲。
他立在仙人觀巍峨的大門前,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對着那扇大門暗暗發誓。
‘仙人觀,你給我記住,縱使海枯石爛,我馮志學定有捲土重來之日。’
但下一秒,這份悲情壯志,就被鄭澤遞來的東西壓塌。
“惡,好重!”
馮志學踉蹌幾步,猝不及防下,他差點沒被這個鼓鼓囊囊的行橐壓倒。
“你往行橐裏塞了什麼?!!”他齜牙咧嘴地抱怨道。
說着,馮志學便忍不住伸手去解開厚革行橐上的麻繩,看看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麼。
甫一拉開橐口,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直抽抽。
“籲!”
馮志學倒吸一口涼氣,指着橐內問道,“不是......鄭大方士!你把煉丹的五金八石都塞進來幹什麼?!這又不是搬家!”
只見皮橐內,穩穩放置着各色大小不一的礦石,只粗略一眼,他就看到丹砂、曾青、磁石、硫磺......
穩穩當當堆在一起,幾乎要溢滿出來。
更讓馮志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是,礦石之下,赫然還壓着一尊煉丹用的三足銅爐。
爐壁上的饕餮紋,在橐內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實在難以想象,鄭澤這傢伙是怎麼塞進去的,也怪不得這個行橐會這般沉重。
“這些自然要帶上!”
鄭澤一臉理所當然。
甚至帶着幾分,你怎會問此等蠢問題的神情,瞥了馮志學一眼。
“若大方師路上心血來潮,要開爐煉丹,卻尋不到材料器物,豈非我等失職?”
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個同樣鼓脹的行橐,補充道,“而且不止是你這裏,我的行橐中,也塞滿了其他丹材。”
說着,鄭澤就要解下背上重負,打開給馮志學驗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馮志學以手扶額,只覺得自己額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無語,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氣問道,“不過,鄭大方士,在下斗膽請教您一個問題。”
“難道這一路風餐露宿,跋山涉水,君就打算讓大方師跟我們一起啃石頭嗎?”
他指着那塞滿礦石和丹爐的皮橐,聲音陡然拔高,“連衣服和乾糧都不帶,你有出過遠門嗎?!!”
鄭澤被問得一愣,隨即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答道,“某是咸陽人,最遠只去過渭濱遊春。”
所謂遊春便是指,春季時外出踏青。
而鄭澤口中的渭濱,就在渭南上林苑附近,與咸陽往返不過半日。
“......”
見他對長途行旅艱辛一無所知,馮志學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真是服了你了。”
眼見指望不上鄭澤,他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算了,等一下反正會路過大市。”
“到那時再臨時採買補足吧。”
馮志學迅速盤算起來,開始指派任務,“屆時,你去買些糗糧乾肉,寒衣裘褐,薪炭燈油......”
接着指向自己,“我來負責備足藥物水囊,車馬革具......”
“嗯,再備些梅乾膠棗吧,大方師喜歡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