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何解?”
鄒雲眸光一閃,順勢接口。
作爲後世之人,他自然知道張善所言非虛。但鄒雲也十分好奇,張善是如何得出這樣的結論的。
“老聃曰:治大國若烹小鮮。”
張善擱下陶杯,指尖輕點席面。
“以吾觀之,治國亦如醫者治病,觀色聽聲,問症切脈,察其根本,對症下藥,徐徐圖之,則天下自安。”
他略頓,目視蒙宣德,
“某曾與扶蘇公子,見過一面。公子仁善,卻闇弱。”
“而吾大秦......”
言至此,張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並豎起三根手指。
“吾大秦,有三弊。”
此話一出,席間空氣驟然凝滯。
但張善卻好似沒有察覺,繼續沉聲道。
“一弊,秦法森嚴,賦稅徭役繁重,黔首言行受限,並不自由。”
“二弊,始皇帝,雖英明雄武,然輕信鄒生,石生,徐生,此三方士之言,爲求長生,所豪資糧無數。”
“三弊,便是繼承者闇弱,始皇帝後繼無人。”
他話音雖輕,但餘音錚然。
“爾!”
蒙宣德霍然拍案而起。
葦蓆震顫,陶壺傾倒,他對着張善怒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
“好了好了,蒙君,只是閒聊閒聊而已。”
馮志學急急起身,按住他緊繃的肩臂。鄭澤亦沉聲,提醒道。
“冷靜,是子安先生救了你。”
“子安先生是瞎說的,是吧?”
馮志學轉向張善,連連使眼色,額角沁汗。
張善卻緩緩搖頭,不再言語,只脣角那抹笑意看着卻越發諷刺。眸中憐憫,如視困獸。
蒙宣德怒極,齒關緊咬,幾乎要掙脫鉗制。
也就在氣氛越發緊張之際。
鄒雲開口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道德的君子,會因爲他人道出事實而動怒。”
他直視蒙宣德,目光沉靜如淵。
此言一出,蒙宣德氣息一窒,猶豫再三,卻還是坐下來。
而張善亦斂去笑意,深深看一眼鄒雲,拱手作揖道。
“此言甚善!”
一時間,席上唯聞風聲水聲。
忽然,馮志學指着河畔一挽籃女子,對着鄭澤揚聲大笑。
“哈哈,鄭君,爾看那女子是不是在看你。”
“哪裏?在哪裏?快讓小兒看看!!”
衛叔卿也懂事的扯開話題。
“哦,竟然還有此事,子安先生何不爲鄭君做媒,將這女子介紹給鄭君。”
鄒雲亦是拊掌笑道。
“可以啊,包在某身上。”張善從善如流,莞爾頷首。
“。。。”鄭澤無語。
日影西斜。
最後,一行人在這樣的氣氛下踏上歸途。
只餘春水東流,蘭香嫋嫋,散入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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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萬籟俱寂。
只餘窗外蟲鳴窸窣,屋內燭火搖曳不定。
鄒雲坐在案上低頭思慮着什麼,燭火微動,照得他面部陰晴不定。
按照之前的想法,他其實是打算,在這段時間甩掉蒙宣德,徹底擺脫嬴政的注視。
等他死後,再出來活躍的。
可......
鄒雲眼角餘光瞥向一旁,蒙宣德正抱臂倚牆而立,衣下胸膛起伏,顯然爲張善白天的話暗自生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鄒雲搖搖頭,接着目光又看向眼前那簇躍動燭火。
燭芯噼啪輕響,爆開一粒細碎火星,轉瞬即逝。
他這段時間,其實一直在想,既然能對物體附加概念,那對於火焰這種存在也能附加概念嗎?
鄒雲心念一動。
緊接着,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鄒雲緩緩伸出手,將手掌探向那燭火。
“大方師?!!”
衛叔卿驚訝喊道。
但沒等衆人出手阻攔鄒雲的‘自殘’,更令人驚奇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鄒雲五指輕攏。
如同探囊取物般,將那團搖曳的橙黃燭火,穩穩握入掌心。
火光在他指縫間流淌,竟不灼不傷。只映得他掌紋清晰如刻,肌膚透出暖玉般的微光。
“這!!!”
馮志學、鄭澤、蒙宣德三人雖然也瞳孔一縮,呼吸一滯。
但面上卻好似波瀾無驚,彷彿大方師能做到此事不足爲奇。
唯有年紀最小的衛叔卿,驚得倒抽冷氣,身子前傾,幾乎要撲到案前,一雙眼珠瞪得溜圓。
鄒雲將燭火往上拋了拋。
火光隨之一上一下,拉長又縮短,如同鬼魅低語。
‘成功是成功了,可不能灼燒人的火,有什麼用?當可移動電燈泡嗎?’
鄒雲暗歎道。
而他指尖傳來的觸感如同暖玉,竟全無火焰應有的暴烈。
不過,面板上突然出現的細微閃動,倒讓他的心情變好不少。
‘按照這種情況,那除了控火,看來控風、控雷等等元素,有機會都可以這樣復刻出來。’
‘不過雷電,還得想辦法整一個法拉第籠。’
鄒雲嘴角微微彎曲,似乎已經看到自己掌控五雷的神通偉力。
他目光轉向衛叔卿,見那少年仍癡望着火焰,滿眼星星,彷彿看到神蹟。
鄒雲手腕一抖,將那團燭火輕巧拋到桌案上。
火苗在木案彈跳兩下,穩穩定住。
“喜歡,就給爾了。”
‘也算,白天的補償吧。’鄒雲暗道。
“啊?!!這...這......大方師,這真的給小兒嗎?”
衛叔卿指着自己,聲音微微顫抖,不可思議道。
他手足無措地搓着衣角,伸手想探向那燭火,又猛得縮回去。
鄒雲眉梢微挑,滿臉無所謂,作勢便要收回那燭火。
“不要算了,某收回了。”
“不,小兒要。”
衛叔卿急得幾乎撲上案,一把將那燭火撈入掌心。
火苗在他手心輕晃,映亮他咧到耳根的笑。
‘可惡的小鬼,明明是某先來的。’馮志學喉頭滾動,羨慕嫉妒得不行。
鄭澤雖依舊面無表情,可他的指尖正無意識摳着席沿。就連蒙宣德也不生氣了,怔怔望着那團燭火。
衛叔卿寶貝似的捧起火團,小心塞進一個粗陶小瓶裏。
瓶身粗糙,火光明滅其中,如琥珀囚住星辰。
他盤腿坐下,不時揭開瓶口,對着火光癡笑,指尖虛點,玩得不亦樂乎。
而幾人沒注意到的是。
木案上,剛剛放置燭火的地方,似乎微微變黑些許。淡淡的焦糊味,混入夜風裏。
“時間不早了,都休息吧。”
見天色漸深,鄒雲打個哈欠開口。
可就在蒙宣德扯過破氈裹身,馮志學吹熄另一盞燈燭,鄭澤正鋪整草蓆時。
突然!!!
“轟——!!!”
一種沉悶的撕裂聲自九天傳來,原本昏沉的夜空猛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