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斜陽灑在市集上,照得人昏昏欲睡。
劉舟佝僂着背,枯瘦手指在身前陶甕裏仔細翻揀。
甕中盛滿黃褐色的菽豆,他正將那些乾癟、蟲蛀或顏色晦暗的劣豆一一挑出。
這些是留給自家果腹的。
豆粒摩擦發出沙沙輕響,讓人愈發昏昏欲睡,好在陶甕粗糙的邊緣,冷硬硌手,勉強能爲他撐起一份精神。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無聲將他籠罩。
劉舟下意識抬起頭,習慣性堆起殷勤笑容,準備招呼客人。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時,那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貴...貴人......”
劉舟的舌頭彷彿打了結,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
即使時隔近半年,但眼前這位,他依舊認得。
“沒想到,爾還記得某。”
鄒雲眉頭微挑,略作停頓後,便直接開口問道,“爾知道那賣蒸餅的老丈,今日爲何沒有來大市嗎?”
“賣蒸餅?老...老丈?!哦......!!君說的是吳公嗎?”
劉舟愣了片刻,恍然大悟。
“某已經有三個月未曾見到吳公,也許是死了吧。”
他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而鄒雲瞳孔一縮,聲音不自覺拔高道。
“死...死了?!!!怎麼可能!!”
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得劉舟猛縮脖子,佈滿褶皺的臉上寫滿困惑。
他實在不明白,一位貴人爲何會對一個賣蒸餅老頭的死活如此失態。
但他知道,要是貴人不高興了,倒黴的還是自己。
劉舟遲疑着解釋道,“死了就死了,像吾等這樣的平民,哪個知道自己會什麼時候死去。”
他的手無意識摩挲着陶甕邊緣,眼神飄向遠處。
“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說句不好聽的,君別看僕今日還在此擺攤,明天貴人見不到某,也是常有的事。”
“大家都習慣了。”
說到這裏,一直麻木平靜的劉舟,聲音終於稍微低沉些許。
“是嗎......”
鄒雲默然,衛叔卿也斂去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
他的目光掃過市集,又掃過劉舟,最後落在沉默的大方師身上。最後扯了扯鄒雲衣袖,輕聲道。
“大方師,君帶小兒回去吧。”
“哦...啊?!!怎麼,叔卿不想再繼續逛逛嗎?”
鄒雲猛地回過神,強撐起一抹笑意道。
衛叔卿搖搖頭,目光再次掃過周圍,平靜道,“不想逛了,這裏和小兒的家沒有什麼區別。”
“是嗎......”
鄒雲再次默然,喉結微動,片刻後才低低嘆息一聲。
“走吧。”
說完,直接轉身離去了。
劉舟見那貴人匆匆離去,搖搖頭也沒將這小小插曲放在心裏。
他重新埋下頭,佈滿老繭的手指繼續在菽豆堆裏翻揀,畢竟家中賦稅,還指望着這批菽能賣個好價錢嘞。
然而,不過片刻功夫,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劉舟驚訝抬頭,只見那位去而復返的貴人,竟拉着一個黔首,徑直回到他的攤位前。
“貴...貴人,可......可是還有什麼想問的?”
劉舟心中咯噔一下,侷促道。
“你這裏的菽一共多少錢?”
鄒雲望着那裝滿菽豆的陶甕淡淡道。
“這...這......”
劉舟心頭一跳,飛快估摸了一下,隨後緊張道,“貴人要的話,就給25枚半兩錢吧。”
“替某付了。”
鄒雲並未看劉舟,只是對身旁黔首淡淡吩咐道。
“唯!”
那黔首恭敬應聲,直接從口袋中掏出佩囊,仔細數出二十五枚邊緣磨損的半兩錢,一枚一枚遞到劉舟掌中。
動作利落,不多不少。
鄒雲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對他暗中留意一眼。
“送到觀中吧。”
鄒雲丟下這句話,便牽起衛叔卿轉身離去。
走在回仙人觀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方師......”
衛叔卿仰起小臉,滿臉困惑道。
“爲什麼君不直接將錢財贈予那個商販呢?”
鄒雲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天際晚霞。
思慮片刻後,他低頭輕輕摸了摸衛叔卿的腦袋。
“天地生人,各有立身之道。”
“叔卿,爾要記住真正的體恤,從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平等相待的成全。”
鄒雲嘆息道。
而衛叔卿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將這句話記在心中。
不多時,兩人已走到仙人觀所在街巷。
遠遠地,就聽見觀內人聲鼎沸,一陣陣歡呼雀躍之聲清晰的傳了出來。
“大方師回來了!!”
“大方師回來了!”
呼喊聲,一陣高過一陣。
“看來,大方師還是很受歡迎的嘛。”
衛叔卿抬起頭,促狹地朝鄒雲笑了笑。
“咳...咳......”
鄒雲故作嚴肅地清了清嗓子,“低調,低調。”
雖然他嘴上教訓着衛叔卿,但嘴角那抹止不住的得意,早已將鄒雲的心思暴露無遺。
衛叔卿抿嘴偷笑,倒沒有繼續揶揄下去。
兩人幾步便走到觀門前。
鄒雲在門口特意停下,整了整身上衣冠,努力挺直腰桿踏入門內。
預想中的熱烈歡迎並未降臨。
觀內庭院中人頭攢動,熱鬧非凡,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院子中央。
鄒雲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去。
但無人在意。
直到一個小方士匆匆路過,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身影,這才猛地停住腳步。
“大方師?!君回來了?!!”
“???”
鄒雲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指着庭院中央喧鬧的人羣,帶着最後一絲僥倖問道。
“爾等......不是在爲某歡呼嗎?”
“啊?哦......”
小方士這才反應過來。
他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連忙側開身子,將庭院中心的景象清晰展露在鄒雲面前。
“大方師誤會了,彼輩歡呼,是因爲徐福徐大方師回來了。”
只見庭院中央,一位身着玄色寬袍,頭戴高冠的方士被衆人如衆星捧月般圍在中間。
那人身形頎長挺拔,雖已是鶴髮,面容卻宛如童顏般紅潤光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雙眸子,深邃清澈,令人望之心折。
頜下三縷銀白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雖染霜色,卻更添仙風道骨。
其風采氣度,卓爾不羣。
‘這就是徐福嗎?賣相確實不錯。’
鄒雲心中暗道,不得不承認對方這清逸出塵的模樣,極具視覺衝擊力。
而人羣中心的徐福,似乎也察覺到門口的注視。
他並未因衆人的簇擁而倨傲,反而從容不迫撥開人羣,徑直朝站在門口的鄒雲走來。
還以爲對方是來挑釁的,鄒雲眉頭微蹙,靜觀其變。
徐福行至鄒雲面前,停下腳步,躬身作揖道。
“拜見鄒大方師!”
沒有預想中的咄咄逼人,徐福反而將姿態擺得極低。
讓鄒雲微微一怔。
總之,如果拋開歷史上的刻板印象,鄒雲對徐福的第一感官。其實......還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