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六年,天下初定。
秦亡五年,楚漢塵埃落定。
曾經烽火燎原的九州大地,像是一頭疲憊巨獸,也終於收斂起兵戈殺氣。
關中沃土之上,長安城垣巍峨。
它承襲了秦代咸陽的恢宏規制,在此基礎上,建立大漢王朝的基石。
而新建成的未央宮矗立於高臺之上。
其殿宇連綿,飛檐鬥拱直刺蒼穹,正居高臨下,俯瞰着這座新生帝國的都城。
初夏四月。
長安的風都帶着暖意,渭水湯湯,如同一條玉帶穿城而過。
宮道兩側,新植的青槐枝葉繁茂,翠綠華蓋遮蔽通向丹陛的御道。
文臣武將們穿梭其間,衣袂飄飄,環佩叮噹。
自從三月,高祖劉邦在未央宮前殿大封功臣以來,朝堂之上便從未有過真正的安寧。
曹參、蕭何,以及追隨劉邦南征北戰的諸多將領,日夜爭論不休。
他們或慷慨陳詞,或面紅耳赤,爭相訴說着沙場征戰的勞苦功高,斤斤計較着食邑的廣狹、爵位的高低。
而劉邦卻一言不發,看着這羣老兄弟爭論,有時還親自下場,刻意挑起大家的怨氣。
劉邦笑呵呵的望着這場景。
好似這裏不是什麼大漢帝國的權力核心,是街頭菜市的爭利之所。而他也還是那個小小亭長,帶着兄弟們爭嘴鬥毆。
劉邦面上的笑意越深,那眼底的寒意就越重。
他不動聲色,卻將衆人的神情都一一記在心底。
就在功名利祿,將滿朝文武都裹挾其中,爭吵聲越來越大,甚至要上演大型武鬥現場之時。
未央宮中,唯有一人。
自受封留候,得享萬戶食邑的殊榮後,便始終淡然處之。
此時的張良,已經年近五十五歲。
待羣臣散盡,沉重殿門在身後合攏,張良這才獨自上前。
“哈哈......讓子房看笑話了。”
劉邦側倚在榻上,明明已經當上皇帝,卻還是沒個正形。
而張良不語,只對着階上的陛下,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大禮。接着,沒等其開口,張良便沉聲道。
“臣張良,啓奏陛下。”
“行了,子房,此地並無外人,有什麼就直說吧。”
劉邦樂呵呵的擺了擺手。
見狀,張良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
“臣本韓人,家世五世相韓。秦滅韓,臣爲韓報仇,傾家散財,博浪一擊,欲誅暴秦,此生所願,唯復韓雪恨而已。”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追憶,明明在說自己的國恨家仇,卻平靜的彷彿在訴說一個遙遠的故事。
“天下傾覆之際,臣偶遇陛下,得以追隨帷帳之間,獻微末計策,幸得陛下採信,助大漢定鼎天下。”
張良微微停頓,語氣愈發恬淡悠遠。
“今四海初平,蒼生得以安居,臣畢生之願,已然足矣。”
言至此處,他微微垂首。
“今陛下以蓋世之功,封臣爲留侯,食邑萬戶,賜爵列侯,榮寵至極,遠超臣之所望。”
“臣無尺寸野戰之功,不敢久居高位,厚享國恩。”
“且臣半生奔波,身多舊疾,素來體弱,不堪朝堂繁務。”
“今懇請陛下恩準,臣願盡數辭去留侯爵位、食邑、官身,卸盡朝中一應職事。”
隨着張良的講述,劉邦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
那張久經沙場的臉,徹底褪去市井煙火,只剩一片漠然。
他微微垂着眼簾,那雙瞳孔宛如兩潭古井,沉沉落在張良身上。沒有瞪視,沒有呵斥,只靜靜俯瞰。
可越是這樣,空氣中的壓迫就越是窒息。
張良沒有說話,只默默注視着劉邦,坦然讓其審視自己。
“哈!”
良久,劉邦才笑出聲。
“莫不是,子房嫌棄朕給的太少?這樣,子房的食邑,朕可以再爲君加上兩千戶。”
他端坐榻上,身體微微前傾,沉聲勸慰。
“子房隨朕定天下,奇謀屢出,功無可匹。朕之江山,半賴卿智,正當安享榮華,怎可辭爵歸隱呢!”
聞言,張良緩緩抬首。
“陛下,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
“臣少年爲韓復仇,奔走天下;中年追隨陛下,平定四海。數十年殫精竭慮,心神耗損殆盡。”
“今家國已定,漢祚已興,蕭何鎮內政、曹參治百事、諸將守四方,朝堂人才濟濟,無需臣再居帷帳,徒佔官位。”
“臣此生所願已畢,再無塵世執念。”
“自此往後,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
這最後一句從張良口中吐出,輕如流雲,重若千鈞。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
劉邦凝視張良良久,目光復雜。
見他神色篤定,眼底無半分猶豫。
最終,劉邦還是長嘆一聲,鄭重下旨。
“準卿所奏。允留侯張良辭爵歸第,盡去官身食邑。許其自由歸隱,不受朝堂禮制束縛。”
“望卿......珍重。”
說完,劉邦轉身離去。
而旨意落下,張良再拜謝恩。他自始至終,都是那般從容、淡泊、恭謹、坦蕩......
全然符合秦漢隱士謀臣的風骨氣度。
張良退出大殿之時,日已近午。
未央宮的鎏金銅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宮牆連綿十裏,威儀萬千。
張良沒有爲這輝煌景象駐足片刻。
他緩步走出宮門,於家中脫下象徵大漢列侯尊榮的通侯冠,又親手解下那綴滿美玉的綬帶,彷彿卸下一身枷鎖。
一襲素色布衣,替換絳色朝裳。
昔日那個運籌帷帳,決勝千里的大漢第一謀臣,一朝卸盡功名,洗盡鉛華。
他沒有帶回任何賞賜,只孑然一身,步履輕緩。
走出這座剛剛興盛,卻又即將容納無數名利紛爭的大漢帝都。
行至門外,張良立於長安城門之下,最後一次回望巍峨宮闕。
秦之咸陽已成過往,漢之長安方興未艾。
他親歷秦亡楚滅,見證亂世終結,大漢新生。如今功成,便斷然抽身。
城內是王侯富貴、無盡紛爭。
城外是山野清風、自在長生。
張良轉過身,背對着繁華長安,背對着萬戶食邑,背對着半生功業。
青衫布衣,漸行漸遠,踏入關外茫茫山野。
彷彿自此,漢廷少了一位運籌帷幄的留侯,世間多了一位辟穀修仙,歸隱山林的隱士張子房。
但!
這世上的一切,又豈會這般順利?!!
他行至城外一處必經的簡陋亭舍,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堵住前路。
“奉常,是在此處等候張良嗎?”
張良停下腳步,望着那個身影嘆息道。
“不錯,某在此等候留候多時了。”馮志學緩緩轉身,神色漠然。
“看來,陛下還是沒打算放過某。”
張良搖搖頭,脣角勾起一絲譏諷。
“呵,又是這幅姿態。”
馮志學冷冷盯着張良,眼神銳利如刀,“從前便是,果然某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幅自以爲是的模樣。”
“你以爲,是陛下告訴某,你的行蹤?”
他向前逼近一步,語氣陡然轉厲。
“錯!”
“你太小看陛下,也太小看某了。”
“是,某不像你張子房一般算無遺策,但笨人也有笨人的辦法。”
“自從知道你有意離開長安,某便已經在此,日夜蹲守,等了整整十數日。”
“如今,果然讓某在這裏等到你了,張良!”
話音剛落,馮志學緩緩抽出腰間寶劍。
看着在陽光下閃爍着寒光的利刃,張良頭一次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智慧和言語反駁什麼。
他的神色變得異常複雜,望着那寶劍,彷彿看到了某個縹緲身影。
沉吟片刻,張良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縈繞一輩子的問題。
“鄒大方師,真的是仙人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呵!”
馮志學再次嗤笑,那笑聲在空曠亭舍內顯得格外刺耳。
“與你何幹!!”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凌厲金光驟然閃過。
劍光斂去,馮志學腳下未動。
而張良,這位漢初三傑,身形微微晃動,隕落當場。
關外的山野清風,終究未能等來那位追尋長生的布衣隱者。
而長安城的喧囂富貴,也以最殘酷的方式,爲他半生功業畫上了一個戛然而止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