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王平覺得自己已經死定了。
同時更是在心裏把那個接頭上線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你就是這麼辦事的?說好的絕對保密呢?
‘這是把我當棄子了?’
就在王平絕望之際,守衝卻做出了一個讓他大感意外的舉動,非但沒有一刀將他梟首,反而後退了。
緊接着,就見他隨手一拋。
王平下意識伸手,就見那口曾經炸碎假山的【蓮華刀】輕飄飄地落在了自己手裏,帶着徹骨的寒意。
“倒也正好,既然如此就給你了。”
守衝一邊說着不明所以的話,一邊拉起旁邊的謝石,身影如電,瞬間撞破屋頂,朝着遠處飛馳而去。
幾乎同時,王平只覺得頭皮一炸。
這種感覺.....我被鎖定了!
沒來由的,王平心中生出明悟,然後他就聽到道觀之外再度傳來了聲音:“拿蓮華刀的是白蓮賊首!”
“.......啊?”
此言一出,王平頓時彷彿手裏握住了一塊烙鐵般,猛然將剛剛謝石交給自己的蓮華刀給甩飛了出去。
“誤會!誤會!”
王平高聲吶喊:“我是縣衙的臥底,我爲縣衙立過功!我要見總捕,縣衙裏有人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回應他的,是一聲箭鳴。
這一刻,王平只覺得自己的心裏空落落的,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胸口赫然多出了一道碗口大洞。
這是箭矢穿胸而過留下的痕跡。
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就這樣毫無準備地結束了.....果然不該奢望出人頭地的,老老實實種田就好了。
就是死得太冤了。
說到底,爲什麼縣衙的捕快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而且既然來了,負責和自己接頭的那位沒有一起來?
本來應該是能活下來的啊......
就在王平這麼想的時候,彌留之際,他突然看到了一雙黑皮長靴,而長靴的主人似乎正在發號施令:
“給我抓,不要讓他們跑咯!”
“大堂內軟禁的那些人,全部收押.....人太少了,去前村再抓,好不容易出動一次,不能空手而歸。”
——這是,上線的聲音。
就在這時,另一道聲音響起:“總捕大人,剛剛有一個反賊說是縣衙的臥底....”
對對對!就是我!
洗刷冤屈和活命的機會近在眼前,王平的求生欲頓時湧現,然而下一秒,對方的話就讓他如墜冰窟。
“什麼臥底?縣衙從來沒有往白蓮教安插什麼臥底,只是一個反賊想要活命,信口開河的瞎話罷了。”
這一刻,王平出離憤怒了。
以他的道德水準,本以爲賴掉自己當臥底的功勞和賞賜就是朝廷的底線了,結果他還是想得太美了。
這是過河拆橋了啊!
想到這裏,王平心中所有的恐懼,茫然,憋屈,不甘——到最後都化作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滔天怒火。
然而讓他絕望的是,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躺在地上無能狂怒。
下一秒,王平的視野就陷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恍惚間,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書頁翻動的嘩嘩聲。
............
前村。
曾幾何時,這裏還是一處坐落在鄉野中的寧靜村落,然而如今卻已是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喊殺之聲。
“官爺!官爺饒命!”
“救命啊!”
“跑!快跑!”
火光映着血色,照亮了陳皓彥的面容,明明身處火海,圍繞在這位捕頭四周的捕快們卻只覺得冰寒。
他就這樣站在道觀的內院,靜靜地打量着眼前宅屋內擺放的神龕,任憑外院傳來的刺骨血腥之氣瀰漫,也絲毫不爲所動,即便死的並非白蓮教衆,只是一羣鄉村孩童,他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就在這時,一位捕快風塵僕僕地走來。
如果王平在這裏的話,一定能認出,此人正是之前在城外草市到處收例錢,被人稱作劉爺的淨街虎。
“總捕大人,都掃蕩過一圈了。”
“此地雖然是白蓮教的老巢,但村裏加入白蓮教的人其實並不多,約莫十餘人,如今都關押起來了。”
“請問大人,是否要帶回去一一詢問?”
陳皓彥轉過身,目光平靜:
“詢問?劉燁,看來你是在草市待得太久了,窩藏反賊者,和反賊同罪,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要我教?”
此言一出,劉燁頓時愣住了。
“大人的意思是.....”
“都殺了。”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彷彿一座大山,沉重地壓在了捕快身上,讓他近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道觀四周。
滿地的屍體,殘肢斷臂,血流成河,卻沒有一個手持兵器,從手腳上的痕跡來看,學得也都是些強身健體的小把戲,甚至就連一個真正學會了武功的人都沒有,否則這次圍剿也不會這麼順利。
傻子也知道,他們不可能是反賊。
可他們還是死了。
想到這裏,劉燁出於感性地張開了嘴,卻又用理性將想說的話全部嚥了回去,最後也只能憋出一聲:
“卑職明白.....”
“等等!”
就在這時,卻見一位年輕捕快突然站出來,臉上滿是憤憤不平之色:“這種做法請恕卑職不能苟同!”
劉燁聞言回過頭,卻見開口之人叫做林晟,家裏三代在衙門當差,又年紀輕輕就學了一身的好武藝,這纔在弱冠之年就加入縣衙,成爲了一位捕快,此刻他站出來,眉宇間儼然滿是年少意氣。
“大人,我等奉詔討賊,討的是賊,不是民!”
年輕捕快振聲說道:
“這些人只是被白蓮教矇蔽,不知內情,並非真正反賊,若是動輒屠戮,朝廷以後還如何取信於人?”
“......人?”
聽完林晟的話,陳皓彥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挑了挑嘴角,似乎聽到了一個有些荒唐的笑話。
“砰!”
下一秒,主動站出來的林晟就彷彿被一柄大錘命中的胸口,渾身巨震的同時也仰面噴出了一口熱血。
緊接着,他的耳邊就響起了陳皓彥的聲音:
“冒犯上官,這一次算是小懲大誡。”
“至於你的問題.....無妨,你既然入了我縣衙,以後就是自己人,是兄弟,我就給你一個合理解釋。”
說到這裏,陳皓彥似乎真的拿出了些許耐心,輕笑道:“我們這些在衙門裏做事的,固然有很多規矩要守,但歸根結底,就是一公,一私,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兼顧公私,這樣才能站得妥當。”
“就拿這件事來說。”
“這件事情的公是什麼,私又是什麼?”
陳皓彥話音落下,林晟反而愣住了,不過很快就振作起來,答道:“公是討賊剿逆,私是金銀賞錢.....”
縣衙剿滅反賊,也是有賞錢領的。
尤其是白蓮教的賊首,那位名爲“守衝”的老傢伙,賞銀足足有五百兩,對捕頭來說也是一筆鉅款。
陳皓彥見狀也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你也就該明白。”
“此番出來,我等兄弟若是一個白蓮教的反賊都沒擊殺,這一趟就是白來了,賞錢也就沒地方領了。”
林晟一愣:“可,可是我等確實沒找到白蓮逆賊.....”
“誰說的?”
陳皓彥指了指不遠處的前村:“那裏不都是麼,白蓮教意圖聚衆作亂,被我等發現,這是大功一件!”
“你是想要我上報縣太爺,說我們討賊不利,讓反賊全部逃走了,還是說我們破壞了反賊的作亂計劃?前者是功虧一簣,說不定還得重罰所有人,後者縣太爺肯定滿意,我們兄弟一起領賞金。”
說完,陳皓彥又取出了一口銀白色飛刀。
“這是白蓮賊首的【蓮華刀】,如今被我們繳獲了,正好作爲證據,就說他被我等重創後狼狽逃離。”
“人證物證俱在,皆大歡喜。”
“不....不對!”
林晟猛然搖頭,牙關緊咬:“這是私!明明沒有解決問題,卻佯做解決,如此行徑,公又從何而來?”
“問得好。”
陳皓彥點了點頭:“你覺得我們費盡心思,到處言說,如此大張旗鼓地出來討賊剿逆,是爲了什麼?”
如此簡單的問題,林晟幾乎不假思索地說道:“白蓮逆賊爲禍鄉里,我等所作自然是爲了保境安民。”
“你錯了,大錯特錯!”
陳皓彥冷笑一聲:“我們這裏有一個白蓮教,隔壁縣還有一個羅生教,這個世道,反賊是殺不完的。”
“那.....”
林晟茫然了,如果討賊剿逆不是爲了保境安民,那是爲了什麼?
下一秒,陳皓彥給出了答案:“是爲了讓縣城裏的豪族,士子,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們正在保境安民。”
“然後他們就會出錢支持我們。”
“只有他們出了錢,縣太爺纔有錢,縣太爺有了錢,我們纔有賞銀,纔有好日子過,不用喝西北風。”
“他們相信了,縣城就穩妥。”
“縣城穩妥了,世道就不會亂。”
“這就是公。”
“所以我們此番這麼做,於公於私,都是大節無虧,至於其他,正所謂小節不拘,小事也無需掛懷。”
“這.....小事?”
聞聽此言,林晟頓時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充斥心頭,看向四周,卻見周圍的捕快們紛紛沉默。
“殺良冒功,屠戮城外鄉民......人命關天,這也是小事?”
“你似乎弄錯了一點。”
陳皓彥的聲音幽幽傳來,帶着讓林晟恐懼的冰冷漠然:
“人命關天,指的是那些住在縣城裏的人,是豪族,是士子,至於城外的那些黔首.....他們也算人?”
言罷,陳浩彥當即拂袖而去。
臨走前,他還不忘看了一眼滿地屍體,目光在其中一具上停留片刻,暗自搖頭:‘倒是可惜了此人。’
這次圍剿白蓮教,其實也是倉促行動。
原因很簡單,和王平碰頭之後,他就回頭準備召集人手去河村埋伏——結果卻意外發現消息走漏了。
偏偏人都召集起來了,如果什麼都不做,放棄原計劃,結果只會是臥底暴露被殺,白蓮教戲耍縣衙,消息一旦傳開,他作爲總捕必然要承擔全部責任,事後還極有可能被知縣認爲是能力不足。
親孃咧,這很影響仕途啊。
因此最後陳浩彥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雖然沒本事剿滅白蓮教,但是殺良冒功的本事還是有的。
而且很大。
至於那個臥底.....區區鄉野出生的黔首,性命比塵埃還賤,死了也就死了,自己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反正他又不可能活過來找自己復仇。
..............
王平再次睜開了雙眼。
“.....啊?”
眼中景象的劇烈變化,讓他一時半會兒甚至沒能接受,大腦的處理速度跟不上視覺反饋的畫面變化。
這一次,入眼所見是一望無際的黑暗,以及佇立在黑暗中的高臺,高臺上擺放着一本合攏的書冊,寬闊到彷彿一座巍峨大樓,這讓本以爲已經死定了的王平完全呆住了,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這是哪兒?”王平茫然地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正前方的巍峨書冊陡然開啓,嘩啦啦的書頁翻開聲繞樑不絕,最後定格在了其中一頁上。
【太平經】
【卷一:域外天魔】
【來自天外的存在,遊離於幽冥之境,卻並非魂魄之身,乃是天地唯一的異數,超脫所有人的預料。】
【死後可復活一次,復活後需要七天時間冷卻,復活後可以隨機進入新世界,或者進入已去過的世界,同時在特定世界內,重生後消耗氣運可以獲得新的身份,氣運越多,獲得的新身份越高。】
“......原來如此。”
穿越至今二十年,直到大廈崩塌。
狠狠甩了自己一個巴掌,感受疼痛,確認不是幻覺後,看着眼前的巍峨書冊,王平只有一句話想說:
“爹,您怎麼纔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