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院大堂。
陳浩彥端坐在太師椅上,原本正閉目假寐,卻突然心有所感,抬頭看向了推門走進大堂的年輕捕快。
“你....入門了?”
陳浩彥的眼中難掩詫異,只見王平此刻全副武裝,身背玄螭弓,腰佩牛尾刀,呼吸間宛若一座火爐。
而隨着他的走進,陳浩彥更是明顯感覺到了一股熱浪撲面,神色微變:‘血如火,而且還是最高等的至陽血.....這是【穿雲震天弓】能練出來的?還是說他不僅天生神力,連血液也迥異凡人?’
倘若爲真,那就不得了了。
‘尋常縣城,能出一位如我這般,身有一處神異的武者已是數十年難遇,更別說兼具兩種神異的了。’
畢竟淺水豈能出蛟龍?出王八還差不多。
以陳浩彥的見識,兼具兩種神異的練武奇才,得放眼整個長樂郡才能挑出幾位,而且也不是年年有。
區區一個小捕快,竟能有這等資質?
想到這裏,他甚至都忍不住生出了幾分惜才之念,有些不忍心讓如此天縱之才去執行接下來的任務。
不過很快他就平復了情緒。
‘雖然向上舉薦練武之才,朝廷也有賞賜下發,但卻對我毫無用處,天賦再好,不是我的又有何用?’
在他這裏,人才毫無意義,有價值的是人材。
轉念間,陳浩彥已然恢復了平靜和鎮定,淡淡道:“不錯,真龍筋,至陽血,此番你若是活下來了,我就舉薦你去京城神捕門進修,等你進修歸來,起步也是內勁武師,敕名封號也大有希望。”
‘又給我畫大餅?’
王平心中冷笑,面上卻是恭敬地點了點頭,字句鏗鏘道:“屬下定然赴湯蹈火,不忘大人提攜之恩。”
不忘兩個字,王平說得極重。
雖然他接下這個任務其實大賺了一筆,但陳浩彥本意是壞的,只不過沒想到他有掛,所以執行好了。
因此這個仇我還是記下了!
另一邊,陳浩彥倒是沒有在意王平的語氣變化,畢竟天賦再高,只要還沒兌現成實力,就不值一提。
更何況——在他看來,王平也沒有兌現的機會了。
“出發吧。”
下一秒,陳浩彥一拍太師椅的扶手,很快就有幾個下人,共同託舉着一座巨大的木箱走到王平面前。
等到木箱打開,王平赫然看到了裏面的物件,乃是一座基盤相當厚重的刀架,守衝的那口【蓮華刀】就擺在上面,如一輪彎月,陽光落在刀身上,立刻反射出月光般的刀芒,散發着森森寒氣。
王平見狀剛想上前取刀。
然而陳浩彥卻直接伸手攔住了他,隨後沉聲道:“刀就放在上面,要帶着刀架一起押送到【遊神觀】。”
“......哦?”
此言一出,王平立刻意識到不對了,低頭看向放着【蓮華刀】的刀架,最後視線落在刀架的底座上。
‘送刀就送刀,帶個刀架算什麼?’
‘莫非有貓膩?’
想到這裏,王平又抬頭看了陳浩彥一眼,見陳浩彥面色如常,心中瞭然:‘看來這就是他的後手了。’
‘難道刀架裏藏有東西?’
‘可惜,這刀架的材質相當不錯,摸起來硬的嚇人,不是我能打碎的,肉眼凡胎也不可能隔牆觀物....’
‘等等,我不是肉眼凡胎啊。’
‘那沒事了!’
王平收回視線,一副對祕密不感興趣的模樣,實際上已然催動靈識,朝着刀架底座的方向悄然望去。
‘果然是空心的!’
下一秒,其中景象就映入王平眼中。
然後他就愣住了——只因入目所見,赫然是一枚銅質的印璽,上面有雕紋玉飾,以及兩枚古樸篆字。
【龍興】
‘這是.....龍興縣印?朝廷在龍興縣的官印,權力象徵,龍興縣衙出臺的所有官文都需要加蓋此印。’
陳浩彥怎麼拿到的?
要知道,陳浩彥再厲害,作爲捕頭的他充其量也就是一把刀,如何能從知縣大人手裏拿到這枚縣印?
而且爲何要放這個?
王平一邊心中思忖,一邊將刀架扛在肩上,大步走出了內衙,而在那裏,早有一輛馬車等候多時了。
馬車周圍,是縣衙的捕快們。
王平在人羣裏看到了劉燁的身影,神情很複雜,似乎想說什麼,可是當陳浩彥走出來後又閉上了嘴。
突然,王平抬起頭,只覺得面頰浸潤。
“.....又下雨了?”
最近的天氣有些陰晴不定,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前後不過數天,龍興縣竟又迎來了一場朦朧細雨。
.............
“這場雨,來得正好。”
一座小院內,守衝抬頭望天,嘴角含笑,身後則是跟着王平曾經在道觀內看過的數十位白蓮教信衆。
“我聽說,謝石就是被縣衙的捕快在雨夜中斬殺的,如今又是一場大雨,我也去殺幾個縣衙捕快,算是替他報仇,順便也成全了我和他師徒間的情義。想來他泉下有知,肯定也會感到釋懷的。”
“教主說笑了。”
言語間,幾個白蓮教衆走了過來,笑道:“咱們都知道,教主您可謂是天底下第一薄情寡義之人了。”
守衝聞言搖了搖頭:
“爲師乃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素來重情重義,你們不要聽信了官府潑的髒水,那都是惡毒的誹謗。”
“至於謝石的死,我們白蓮教是搞造反的,造反哪有不流血的?有的時候應該找找自己的原因,這麼多年了武功漲沒漲,有沒有認真練武,倘若那傢伙可以更進一步,練出內勁,又豈會身死?”
“.......”
幾個教衆聞言嘴巴微張,卻又主動閉上,反倒是守衝沒有聽到聲音,轉過頭笑着看了一眼身後教衆。
“怎麼,不說話了?”
教衆們聞言低下頭:“不敢說。”
守衝笑了:“放心,爲師向來聞過則喜。”
“那我們就說了。”這纔有人抬頭,輕聲道:“謝石師兄沒有練出內勁,不是因爲師傅你不傳真功嗎?”
守衝表情頓時一僵。
沉默片刻後,他才沉着臉,陰惻惻地說道:“逆徒,竟敢敗我名聲......還有你們,難道都是這麼想的?”
其餘信衆趕忙搖頭。
“哼,蠢笨。”
守衝搖了搖頭:“真功.....你們以爲我不想傳嗎?不是我不傳,是傳不了,或者說傳了你們也學不會!”
教衆聞言有些不服氣:“師傅你不傳,怎麼知道我們學不會?”
“因爲我已經傳了。”
守衝冷笑一聲:“謝石,也包括你們,所有拜入我白蓮教的人,我都在入教的第一天就傳下了真功。”
“然而你們和謝石一樣,只是嘴上喊得好聽,說是遵奉【憐生菩薩】,跟我造反,實際上根本不信【憐生菩薩】,也不信我告訴你們的教義,所以無論你們怎麼學,也學不會我白蓮教的真功。”
“教義.....?”
衆人面面相覷,【憐生菩薩】?虛空家鄉那一套?大家都以爲是糊弄外人的,師傅,你居然玩真的?
“那不就是個名頭嗎?”
教衆不明白,類似的東西整個大順到處都是,可幾乎沒人當真,只把其當作造反的一個理由和藉口。
“所以我說了,你們不懂。”
守衝嘆息一聲,旋即話鋒一轉:“不說這個了,先說說眼下.....你們覺得,這會不會是陳浩彥的陷阱?”
守衝的視線穿過雨幕,很快就看到了那一輛從縣衙裏緩緩駛出的馬車,他能感應到自己的本命兵器【蓮華刀】就在裏面,卻察覺不到陳浩彥的氣機,如此古怪的一幕,讓他也有些摸不着頭腦。
“主動將東西送出來,卻不親自護衛。”
“他想做什麼?”
很快,守衝就知道了答案,只因馬車的目的地沒有絲毫遮掩,就是一條大路,直通【遊神觀】方向。
“竟是如此.....”
察覺到這一變故後,守衝的臉色頓時變了:“他用了什麼籌碼,【遊神觀】的異人居然真的願意出手?”
“師傅,這是縣衙的陽謀!”
旁邊,有人輕聲道:“【蓮華刀】要是進了那座【遊神觀】,可就出不來了,他這是在逼師傅你出手。”
“不對。”
教衆裏有人搖頭,道:“若真是如此,那個陳浩彥應該親自護送纔對,可是那馬車裏的人並不是他。”
“要知道,朝廷的那些異人方士雖然厲害,但幾乎從不離開各自堂口,我們只要在半路將其攔截下來,【遊神觀】的那個異人大概率不會出手,那所謂的陽謀不就成了笑話,沒有任何意義了?”
“要我說,這是偷樑換柱之計!”
一位教衆一拍手,信誓旦旦地說道:“馬車裏的【蓮華刀】肯定是假的,是掩護真刀去向的障眼法。”
“有道理啊....”
一時間,院子裏議論紛紛,各種猜測被提出,直到守衝眼皮一抬,沉聲道:“行了,爲師自有打算。”
喧囂這才歸於平靜。
緊接着,就見守衝目光灼灼地打量那輛駛往【遊神觀】的馬車,隨後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縣衙方向。
“難道.....他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
馬車內。
王平盤膝坐在馬車內,玄螭弓在右,牛尾刀在左,【蓮華刀】和空心刀架放在面前,雙眼微微眯起。
‘生死危機....’
眉心微微跳動,強烈的靈識此刻不斷向王平示警,這說明方圓百步之內至少有一個能瞬殺他的存在。
守衝?陳浩彥?
罷了,無論是誰都不重要,從坐進這輛馬車開始,他就已經等同於死人了,馬車本身就是他的棺材。
不過這不重要,王平已經做好了重來的準備,事實上早在得到【穿雲震天弓】的時候他就可以自殺了,不一定非要來蹚這趟渾水,之所以最後還是坐進了馬車,主要是因爲他發現了一個機會。
想到這裏,王平抬眸,直視前方。
‘【蓮華刀】,守衝那老畢登的兵器果然用了最好的材料,異鐵【帝流漿】,質量還要勝過百鍊元銅。’
‘這可真是,太好了!’
在王平看來,所謂的【蓮華刀】其實就是一塊大好的高級異鐵,如此寶材,合該拿來祭煉【太平經】!
‘何況還有意外驚喜。’
雖然不知道陳浩彥在空心刀架裏藏一塊龍興縣印有什麼意義,但來都來了,買一送一他也就笑納了。
除此之外還有玄螭弓,牛尾刀,反正也帶不走,不如全拿去祭煉【太平經】,一分也不留給陳浩彥!
打打殺殺的事情,王平不感興趣。
不過在死之前多撈一筆,這種事他還是很樂意的!
話雖如此,王平倒也沒有立刻動手,因爲此刻肯定有很多人正盯着馬車裏的自己,動手的風險不小。
而且不到萬不得已,王平也不想在大庭廣衆之下展現【太平經】的神妙。
畢竟他的重生不是從頭再來,沒辦法回溯時光,一旦暴露了,未來自己在這個世界怕是要舉步維艱。
‘從這個角度來看,【太平經】的含金量還是不夠!’
‘欸,要是我的外掛不僅可以回溯時光,從頭再來,還可以將手裏的物件也一起帶回去的話就好了。’
王平心中感嘆,倒也不急,反而愈發耐心。
‘箭在弦上,他們遲早要打起來的。’
‘屆時纔是我的機會。’
王平鎮定自若地思考着,然而也就是在這時,他的靈識陡然示警,讓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一處。
那是馬車的側面。
這一刻,馬車正好駛過一處小巷,門窗正對着巷口,透過窗戶,王平在雨幕中依稀看見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帶着鬥笠的男子,他從大雨中走來,動作很慢,速度卻奇快無比,前一秒還在巷子深處,下一秒就走到了巷口,彷彿他腳下的地面在主動收縮,明明沒有打傘,身上竟然也滴水不沾。
“沒想到,是你殺了謝石。”
鬥笠男子的聲音並不洪亮,卻莫名蓋住了雨聲,在王平的耳邊清晰響起:“好徒弟,你居然還活着啊。”
轟隆!
電閃雷鳴的剎那,鬥笠男子也抬起了頭。
僅僅一眼,王平就認出了對方容貌,那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模樣不是別人,正是白蓮教主守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