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深秋的上海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蕭瑟,尤其是市中心那些不怎麼繁華的老舊街道,葉片泛黃的法桐沒有帶來溫暖,只是在人間平添幾許紛擾,爲壓抑的陰天抹上一層憂傷黃。
黃亦上身穿灰色針織衫,下面搭配一件厚實的傘裙,再往下是黑色長筒靴走在前面,她的身後跟着一個背藍色雙肩包的瘦長臉男子,衝鋒衣牛仔褲白色板鞋,相當標準的學生裝。
這是他在打零工的德國啤酒屋認識的男人,跟她一樣,在附近的大學讀書,名字叫方協文。
“就在前面。”
街道盡頭是一個居民小區,居民小區旁邊有一棟外牆看起來好像沒有裝修過的毛坯建築,不過此時已經豎起大大的招牌,又貼了一層彩色幕布,這種視覺反差還挺有吸引力的。
“哦,我看到了,如夢如幻歐美繪畫精品展嘛。”方協文望着彩色幕布上的幾個藝術字說道。
“走吧。”黃亦加快了腳步。
之所以和方協文一起過來,是因爲她買了兩張畫展票,一張七十塊錢,原本打算邀請啤酒屋的女同事來看的,豈料她們都有事情要忙,拒絕了,只有方協文不嫌票價貴,愣是塞給她70塊錢拿走一張,於是便有了今日同赴展
館的一幕。
兩人進了展館,檢票完畢走入展廳。
方協文從包裏拿出紙筆,一邊走,一邊記錄畫作的信息,尤其是黃亦關注的作品。
“我看你盯着這幅畫看了很久,是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這幅畫看着是不是特簡單?但是它讓我想起一個非常喜歡的畫家。”
“哪一位?”
“喬治莫蘭迪。”
“哪個國家的?”
“意大利。
“哦。”方協文一邊問一邊做記錄。
黃亦看看周圍觀畫的遊客,笑着問道:“還做筆記呢?”
“我想來都來了,總不能走馬觀花,看個熱鬧嘛,不如趁機學習一下。”
“真好。”
黃亦讚歎一句,忽然注意到方協文手裏的筆記本封面印有“復旦大學”字樣。
“咦,你復旦的?”
“是啊,我在計算機系讀研,其實之前咱們見過,兩個月前的迎新活動還記得嗎?”
“是麼?不好意思方師兄,我忘記了。”黃亦說道:“我是心理學系的。”
“我知道。”
“嗯?”
“我的意思是......我聽你跟她們聊天時提起過。”
“哦”
黃亦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他,作爲一個從小到大被無數男人追求過的女人,她有一種強大的洞察力,能夠敏銳地捕捉到男人對她的意圖。
這個方協文靠近她,似乎是喜歡上她了。
黃亦並不奇怪會有這樣的展開,她只是有點惆悵,因爲她對方協文談不上討厭,也絕對沒有喜歡,時至今日,她心裏最惦唸的仍舊是那個突然間沒了音訊的莊國棟。
所以在她看來,方協文對她的追求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看,好多人圍着那幅畫,走,我們也過去看看怎麼樣?”方協文抄寫完畫作的信息,起身時發現斜對面一副畫框前面圍着一圈人,比之前看過的畫作人氣都要高。
黃亦沒說什麼,跟在他的身後朝圍滿遊客的畫框走去。
那是一副印象畫,由各種各樣的黃色顏料,或大塊衝撞,或細筆塗抹,再輔以明快的光影,完美地描繪出天空的夕陽,被夕陽染成黃色的雲層、沉甸甸的金色麥浪,路邊的黃菊與黃草帽,以及厚重的黃土與草垛旁低頭喫草的
老黃牛。
“怪不得圍了好多人,這幅畫是不是比我們剛纔看得幾幅作品好一些?”
哪怕是方協文這種第一次看畫展的人,都能一眼確認這幅名爲《秋思》的畫不是剛纔看的作品能比。
黃亦點了點頭。
她是央美本科出身,自非方協文這種門外漢能比,眼前這幅畫比較前面那些何止是好一些,根本不在一個檔次,毫不客氣地講,剛纔看的畫加起來都沒《秋思》的價值高。
“這幅畫的作者......”
方協文個子高,準備踮腳打量,發現黃亦也很感興趣後,客氣地衝前面一位遊客笑笑,指指旁邊的空隙。
那人往右挪了兩步,給黃亦讓出一個身位,她上前一步,近距離打量畫作旁邊的銘牌,想知道這以碾壓之姿出現在畫展的作品來自哪個國度。
可是當她看到《秋思》下方破折號後面的人名時,一下子火了。
“怎麼是他!”
聲音之大連專心看畫的觀衆都被她吸引,一起看過來。
“周士輝......”
方協文說道:“你認識他?”
何止認識......
想起那個男人,黃亦只覺心頭憤恨如開閘的洪水將精神淹沒,本以爲來到上海就能擺脫他的毒害,沒想到又給他的畫污了眼。
剛纔看到這幅畫有多驚豔,她現在就多噁心。
“這不是歐美繪畫作品展嗎?爲什麼會有國內畫家的作品?”黃亦神色激動地晃着手裏的展票,大聲質問展館的工作人員。
“這位小姐,事情是這樣的,周先生雖然是國內畫家,但這幅畫是他和已經入籍意大利的一位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華裔小畫家在病房內完成的合作畫,看到話裏的黃菊花了嗎?它就是由華裔小畫家完成的,周先生時把畫送
給了那位患病的小朋友,前幾日孩子的媽媽知道這邊有舉辦歐美繪畫作品展,於是聯繫館長,希望能給個展位,讓更多人看到這幅畫,她說這是孩子的意思。
“文字遊戲,都是文字遊戲,你們這是欺騙消費者!”
黃亦很激動。
周圍觀衆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她,小聲議論,懷疑她心理有問題,展館不就是掛了一幅國內作家主筆的畫嗎,怎麼跟殺了她父母一樣?
“黃師妹,別激動,你不喜歡咱們不看就是。”方協文迎着一道道敵視與不解的目光,拉着難抑怒火的黃亦落荒而逃。
直至出了展館,被寒涼的秋風一吹,她才擺脫心中憤怒,恢復平靜。
“師兄,對不起,害你沒能看完畫展。”
“沒關係。”
方協文試着忍了,不過還是沒有忍住,看着她的臉悶悶說道:“黃師妹,你跟那位姓周的畫家是不是有過節?怎麼看到他的畫那麼激動?”
"
黃玫沉默不語,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這件事。
“他是你......前男友?”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跟那種人交往。”
眼見她又出現剛纔在展廳裏的樣子,方協文趕緊轉移話題。
“你別激動,我不問了,咱們回去吧,店長說今天來貨,早點幹完可以早點下班休息。”
黃亦玫點點頭,恨恨地看了身後的展館一眼,與協文原路返回。
與此同時,展館二樓休息室,陳曉與穿着毛呢大衣,手裏捏着一隻高腳杯的姜雪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黃亦與方協文遠去的背影。
“這次來上海,你不只是爲了處理畫展的事吧?”
“當然。”陳曉說道:“我還報了復旦的文物與博物館學系的研究生。
“什麼?你居然瞞着我報考了復旦大學?你在這兒進修,帝都的事怎麼辦?等等,你該不會是爲了逃避天天想着爲你生孩子的那兩個女人吧?黃玫躲你,你躲她們,呵......真有趣。”
“怎麼可能!”
陳曉把她攬進懷裏:“別說她們一起上,信不信就算再多一個你,我也頂得住。”
姜雪瓊提起高跟鞋踩了他一腳。
“你想得美。”
陳曉忍着疼親了她一下:“我想得美?你是指和她們兩個一起伺候我,還是給我生兒育女這件事?”
姜雪瓊又加了三分力,見他嘴角微抽,才把腳移開:“以後我在帝都,你在上海,這事兒你也就想想吧。”
“放心吧,我這是非全日製形式學習,不用長期居留,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復旦大學有這種研究生課程嗎?”
“沒有不會給我單獨設一個嗎?”
“這種事......你是怎麼做到的?”
“只要你對他們有足夠的價值,在他們眼裏,你就是好人、朋友、一等一的人才。”
姜雪瓊想起中法交流季發生的事,輕輕地搖了搖頭。
“剛纔黃亦大鬧展廳,以你的脾氣,不會就這麼放過她吧?”
“當然,如果違約可以不受懲罰,這個世界會亂成什麼樣子?”
“你打算怎麼拆散他們?”
“姜總,周顧問,3721的周總回電了,邀請你和姜總明日傍晚前往和平飯店共進晚餐。”打斷二人對話的是杜梅,黃亦辭職後,她做了姜雪瓊的助理。
陳曉說道:“好,我知道了。”
姜雪瓊晃了晃高腳杯裏的酒水,轉過身體,看着攬腰親近的偏愛:“你爲什麼突然對計算機產業感興趣了?”
陳曉想了想說道:“提前佈局,順便做點好事,淨化一下網絡空間。”
“做點好事?”
“你覺得現在互聯網各種病毒、木馬氾濫是什麼導致的?”
姜雪瓊沉默不語。
陳曉說道:“經濟擴張的本質是什麼?很簡單,沒有需求就製造需求。”
“不明白?警察和小偷的故事總聽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