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清華大學家屬院。
黃振華停車的時候前機蓋不小心蹭了一下,他已經沒心思檢查車損,關上車門就往家裏跑,路上碰到鄰居跟他打招呼都沒時間回應。
隨着奔上二樓,不等父母開門,直接捅進鑰匙一旋一推,兩腳踏入玄關,出現在眼前的是黃劍知與吳江坐在兩個單人沙發上,臉蛋兒瘦了一圈的妹妹站在電視機前的畫面。
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但不知爲什麼,給他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
“玫瑰。”
“你還知道回來啊?”
黃振華把門一關,快步走到客廳,用一種審視與擔心並存的目光看着她:“你知不知道爸媽有多擔心你?”
黃劍知說道:“行了,別教訓她了,剛纔我已經教訓過了。”
黃振華這時才注意到妹妹的眼圈是紅的,沒哭,但是心情一看就很難受。
“哦,教訓過了,那......說哪兒了?”
“說哪兒了?”吳江把臉偏向一邊:“我一直認爲“女生外嚮‘這句話不靠譜,別人姑娘胳膊肘往外拐是沒有教育好,我是真沒想到,有一天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蘇更生已經進去一年多,她中風也是去年的事了,雖然五個月前得知女兒懷了那個人渣的孩子,氣得她血壓猛猛升,但是在藥物控制和黃劍知的精心照料下,病情沒有復發,精神頭還算不錯。
“女生外嚮?胳膊肘往外拐?”
黃振華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媽,你的意思是......玫瑰在爲周士輝說好話?”
兩口子沒有說話,但是這種時候,沉默就是肯定。
“玫瑰,你是不是腦子被他洗傻了?居然幫周士輝那個畜生說話?”黃振華想不明白,周士輝把黃家害得這麼慘,將蘇更生送進監獄,逼得莊國棟遁入空門,給方協文網暴到媽媽得了憂鬱症,雙方仇深似海至此,她現在父母面
前爲周士輝找補?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不對,妹妹是學心理學的,不可能有這樣的心理問題,那就是......
“孩子呢?”
黃劍知和吳江一起看向女兒,剛纔他們就談到了這個問題,沒等黃亦回話,黃振華就進屋了。
當初黃振華看到天涯論壇的帖文,啥也沒說就跑上海去了,在365集團一通鬧,給警察抓拘留所關了一週,事後黃劍知把人接回來,又等了幾天,彭教授登門拜訪,給他們帶來一個消息,講白曉荷從國外回來了,一同帶回的
還有黃亦的消息,母子平安,目前正在新加坡坐月子。
雖說因爲周士輝從中作梗,一家人聯繫不上女兒,但是能夠得到順利生產的消息,還是挺讓人安心的。
“周士輝帶去看他爺爺奶奶了。”
黃振華瞄了一眼父母,見他們相顧無言,只是皺眉,索性直言:“爲什麼要這樣做?他強迫你的?”
黃亦看了哥哥兩眼,搖搖頭。
“那是你心甘情願做這種事的?”
黃玫點了點頭。
“你不是煩他,恨他,討厭他嗎?爲什麼突然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我……………”
黃亦玫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
“你不喜歡他,爲什麼要幫他生孩子?你這麼做,將爸媽置於何地?知道鄰居和學院裏的人都怎麼議論我們家嗎?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和蘇蘇嗎?還有莊國棟,那時見他,他什麼都不說,現在我知道他爲什麼出家了,是因爲
你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我......錯了。"
“你是錯了,大錯特錯。”吳月江想起周士輝在兒子婚禮上的所作所爲,忍不住拍着茶幾說道:“你親手毀了自己的人生。”
“不,媽,我說我錯了,是我意識到自己當初的幼稚,這份幼稚的代價是害了你們所有人,而不是給他生孩子這件事。”
黃玫的回答驚呆了一家三口,黃振華走到她面前,按着她的肩膀不斷搖晃:“玫瑰,你在說什麼電話?你的腦子呢?是不是給他洗傻了?”
黃亦說道:“小時候我很喜歡‘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爲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句話。既然愛情比生命還要可貴,那爲什麼當初周士輝對我示愛的時候,我要瘋狂貶低他的人格呢?後來我懂了,在那時的我看來,我
的愛情纔是珍貴的東西,別人的愛情一文不值。
黃振華說道:“他辜負了關芝芝。”
“關芝芝的愛情觀是錯的,不對,應該說摻了很多雜質,她找的是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而不是發自內心地去愛一個人。愛是我願意,並認爲你值得,不是我索取,我計算,我希望從你身上得到某些東西。你們之所以站關芝
芝的立場,是因爲共情,是不想跟她一樣付出後得不到期待中的回報,這種行爲不是愛,是情緒交換。”
黃振華攤了攤手,完全無法理解她的腦回路,卻又找不到像樣的反駁理由,末了只從嗓子眼兒擠出一句“你變了,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玫瑰。”
“對,我變了。”
黃亦玫說道:“你們說他是人渣,講他濫情,罵他畜生,是因爲我告訴你們他是這種人,但是在意大利小男孩兒鼕鼕那裏,他是最好的周大哥;在新加坡紅十字會會長眼中,他是有求必應的慈善家;在雲貴高原的山區兒童眼
裏,他是送來書籍和平坦回家路的大畫家;在京郊民工子弟學校的牆上,他是一張被他自己撕掉的空相框......這些都是他,都沒錯,只是角度不一樣,看到的形象也不一樣。”
“你在說什麼啊,你在說什麼!”
黃振華無比憤怒,把疼愛的妹妹晃成一個苗條版不倒翁。
黃劍知默不作聲,吳月江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哥,你之所以憤怒,是因爲如果我認錯,你們的那些付出,蘇蘇、莊國棟、方協文,他們爲了幫我做的錯事,嚥下的苦果,這一切都沒有了意義。你們不再光輝正確,不再道德高尚,不再天經地義,只有自認爲代表正義和
道德,你們才能忍受那些痛苦,一旦這份認知崩潰,你的精神會垮掉的。
“那你爲什麼還要說這些話,爲什麼?”
黃亦平視着他:“因爲......我就是從這一步走過來的。”
黃振華鬆開了手,向後連退,直到撞上茶幾才停下腳步。
“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
“爲什麼!”
吳月江:“......”
黃劍知:“…………”
在這樁跨越七年的恩怨裏,因爲黃亦的關係,黃振華失去前途,妻子蹲了大牢,他們兩個也被折騰得不輕,但好歹兒女俱在,所以相比兒子,精神方面受到的創傷要好一點。
噔噔噔……………
這時外面樓道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三個呼吸後,咔地一聲輕響,玄關那邊的門開了,一個男人帶着股涼氣走進來。
客廳裏的人,準確的說是黃劍知、吳月江、黃振華三人,看到那張臉整個人都懵了。
周士輝?!
他手裏攥着的,赫然便是黃亦玫的鑰匙。
“先進來待會兒吧,外面風涼。”
黃家人還沒說話,他先說話了,至於說話對象......是罕見地沒有穿高跟鞋的姜雪瓊,懷裏抱着一個被褥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