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回了房中,在牀沿上坐了許久。
他將方纔神室中所見所聞,在腦中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先是那光陰燭。
“我與光陰燭交易,又心生慾望、貪婪……這大概就是鼎災……”
“難怪林宿日要將它沉入沅江,至於那三道符印,想必是用來吸引那盧白仲的。”
“還有林宿日口中的【六炁真法】……【道下學宮】。”
陳靈洗將這兩個名目在舌尖上滾了一遍。
“六炁真法,便是那吐納法。”
“照林宿日所言,這六炁真法,很有可能來自他口中的【道下學宮】。”
他所得吐納法,不過是藉着見遊神通,從林宿日修行時偷師來的。
之前陳靈洗只知道吐納所得靈炁可滋養肉身、催生氣血,甚至行炁入道,卻從不知它的名字。
更不知這名字背後,還牽連着什麼“道下學宮”。
“林宿日說我未曾修行法決,只修了吐納運氣之道。”他回憶起這句話,眉頭微微皺起。
法決是什麼?
是那吐納法之後更高深的修行之法?
林宿日自己修到了行炁第五樓,甚至不惜以二十載陽壽換取破六樓之機,想來那“法決”應當便是登樓的關竅。
可惜他不會。
“此事也急不來,只得留待往後,看能否從林宿日身上再窺得一二。”
還有那少年。
盧白仲。
陳靈洗念出這三個字時,眉頭不由皺了皺。
他想起盧白仲的眼神。
一種純粹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像稚童看螞蟻搬家,看過了,便伸指一碾。
“可真是自視甚高。”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
“若是我在現世中不小心得見此人,只怕也要被他一直按死。
不需任何理由。”
陳靈洗隱約猜出此人的來歷。
早在許久之前,他見遊林宿日時,林宿日見那位神祕的朝姓修士,便提起過【盧白仲】這一名字。
沅江府中,除了寶素侯府,還有聲名不凡的盧家。
“這盧白仲必然是盧家人。”
他閉目凝神,將這些頭緒一一收納,留待日後再行探究。
窗外天色漸漸泛了白。
陳靈洗收斂思緒,起身採花、插花,又捧了插花,一路往西院東堂去。
東堂中,林朧月仍在練武。
掌風過處,青石地磚上的浮塵被掃得乾乾淨淨。
與神室中所見,一般無二。
轉身回西院時,又在遊廊拐角遇見了西院管事劉雀。
又去賬房領了月例銀子。
十兩。
回了雜役廂房,他將銀子收好,在桌案前坐下來。
房中極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陳靈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望着案上那尊插花的空瓶,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驚歎。
他在神室中待了四日。
那四日裏,點點滴滴,樁樁件件,都與今日所經歷的一模一樣。
那神室彷彿並非在演算,而是在預知未來,並且將他強行塞入未來之中。
神室空間彷彿是真實世界的倒影,每一片葉,每一縷風,每一個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完整地搬了進去。
“太玄妙了。”
陳靈洗忍不住低聲感嘆。
“以十日爲限,預演將來。”
“而且……我有一種預感,隨着我修爲登樓,十日,會變成百日,甚至以年爲單位。”
他定了定神,意識再度沉入腦海神室。
神室虛空依舊籠罩着濃淡不一的迷霧。
陳靈洗的目光卻徑直投向虛空高處。
那幾行金光蝌蚪文字,果然變了。
【神通:徹覺(補元:一分一)】
先前分明已經用過一次的徹覺神通,此時又多出“補元”的狀態。
那一行“一分一”的小字綴在後面,陳靈洗初看時不太明白,凝神思索片刻,便反應過來了。
一分一,那就是還不足一成。
“看來修行吐納,吸納天地靈氣,修出靈炁,便能補充這徹覺神通的消耗。
等到補元滿了十成,就能再次使用。”
他正這般想着,又覺得“分”、“成”這樣的表述實在太過含混。
一分一是多少?
十分方成一成,那一分就是一成的十分之一。
若要滿十成,便是百分?
“還不如直接用前世的百分比表示。”
念頭剛起,虛空中那三個蝌蚪文字驟然扭曲變形。
【神通:徹覺(補元:1.1%)】
陳靈洗看得一愣。
“……還能這樣?”
驚歎之後,陳靈洗收迴心神,意識退出神室,重新坐在榆木桌案前。
【藏鋒法】。
【青鋒法】。
兩門術法,五十年陽壽換來,此刻正安安穩穩地躺在他腦海中。
“卻不知這術法究竟威能如何。”
陳靈洗心中有些興奮,
他閉目凝神,先將藏鋒法的運氣脈絡、斂息訣竅、炁竅關隘一一過了一遍。
“這門術法講究的是‘外如鈍鐵枯木,內藏萬鈞鋒芒’,以靈炁爲引,在丹田與周身經脈之間構築一層若有若無的屏障,將靈炁的氣息、氣血的波動盡數遮掩。”
陳靈洗心中總結。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他盤膝而坐,丹田中那道拇指粗細的青炁緩緩流轉,按照藏鋒法所載的路徑向氣海、命門、大椎幾處關隘行去。
才走到第一處氣海,靈炁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驟然潰散,倒捲回丹田,激得他胸腹間一陣翻湧。
“極難。”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來過。
第二次,氣海過了,卡在命門。
第三次,命門也過了,卡在尾閭。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足足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失敗了三十餘次。
陳靈洗額上見了汗,呼吸也粗重了幾分,可那雙眼睛卻越發明亮。
每一次失敗,他對靈炁運行路徑的感知便更清晰一分。
那幾處關隘的阻滯之感,也在一次次衝擊下漸漸鬆動。
終於。
第五十二次時,那道青炁毫無滯澀地通過了全部關隘,在周身經脈中循環一匝,最終歸於丹田。
霎時間,陳靈洗只覺得周身一輕。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薄紗從他身上揭去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肌膚下那一層溫潤的玉質光澤悄然斂去,原本隱隱透出的靈炁波動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此刻他若閉上眼睛,便覺得自己與方纔盤膝吐納之前沒有什麼兩樣,丹田中那道靈炁雖然仍在,卻被裹在了一層極薄極韌的屏障中,祕不外泄。
“成了。”
陳靈洗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藏鋒法初成,往後只要不主動催運靈炁與人動手,便是行炁之人,恐怕也未必能輕易看穿他身懷修行。
他歇了一口氣,又將思緒投向第二門術法。
青鋒法。
這門術法與藏鋒截然不同。
藏鋒向內收斂,青鋒則是向外噴薄。
它講究的是“炁出如劍,鋒芒無匹”,將靈炁凝成一縷極細極銳的青鋒氣,破體而出,無堅不摧。
陳靈洗按法門所述,將丹田中的靈炁導引而出,沿着右臂經脈緩緩推進,同時以意念將那道青炁不斷壓縮、壓實。
這比藏鋒法難了不止一倍。
靈炁本是無形之物,尋常運轉時如水銀瀉地,自然而然地便散開了。
此刻要將它強行拘束在一線之內,便如同要將一匹野馬塞進一根竹管,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
“這門術法,很有可能會是我以後最大的倚仗。”
陳靈洗嘗試修行。
第一次,青炁剛凝到肩井穴便爆散開來,震得他整條右臂都麻了。
第十次,青炁到了手肘處潰散,指尖崩出一道極淡的青色殘勁,將桌案上的粗陶碗削去了一小塊邊角。
第三十次,青炁到了手腕。
第八十次,青炁終於凝到了食指指尖。
陳靈洗咬緊牙關,以意念死死鉗住那道即將潰散的青炁,猛然一送!
“嗤——”
一道極細的青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快如飛矢,一頭扎進了一步外那張榆木方桌的桌腿。
“喀”的一聲輕響。
桌腿上多了一道指甲蓋寬的劍痕,邊緣光滑如鏡,連一絲毛刺都尋不見。
陳靈洗渾身大汗,喘息急促,臉色白得嚇人。
丹田中那道拇指粗細的靈炁,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桌腿上那道劍痕,眼中卻沒有半分沮喪,反而亮得驚人。
“青鋒法……果然好大的威力。”
而且他還是銅赤境武者,青鋒法本就鋒銳無匹,若是附着在銅漿氣中打出,威力必然更上一層不說,敵人必然防不勝防。
不過……
“一次施法便消耗近半靈炁,也就是說我如今的修爲,最多能催發兩次青鋒法。”
“兩次,足夠了。”
“還需勤加修行兩門法術,起碼青鋒術要做到如臂指使。”
陳靈洗緩緩收攏五指,將指尖殘存的青色芒氣斂去。
房中重新陷入沉靜。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
日頭已到了正午,明晃晃的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青石地磚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在神室中那件事。
——王崆帶着兩個壯漢,正滿街尋他。
“趙都管有令,今日若拿不到人,唯你們是問。”
王崆那尖利的嗓門,至今猶在耳畔。
王崆,應該是初入銅赤境。
那日在後花園中,他連躲兩次才勉強避過王崆的拳頭,小臂骨上的裂紋至今還有淡淡的痕跡。
而如今,他入了銅赤小成,修了崩嶽勁,更身懷青鋒法這等術法殺招。
陳靈洗的目光落在桌腿上那道光滑如鏡的劍痕上。
“要趁我去官府報道拿我?”
“我來看看你王崆,究竟是何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