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陳靈洗便起了身。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短衣,腰間束着革帶,腳蹬黑麪布鞋。
行囊裏裝着那隻香爐、幾兩碎銀、一張路引。
他推開門,穿過遊廊,從角門出了侯府。
沅江府的清晨,街巷寂靜,只有賣早點的鋪子開了門,竈上的蒸籠冒着白氣,混着炊餅的香氣飄散在晨風中。
陳靈洗沿着長街一路向北,靠着路引出了城門。
城外是大片的農田,麥苗青青,長勢正好。
他順着官道向西走,走了一個多時辰,便到了山腳下。
錯金山。
遠看時,此山便如一把倒插的劍,直刺雲霄。
近看才知其巍峨——山勢陡峭,巖石裸露,只在石縫間長着些矮松和灌木。
山腰以上雲霧繚繞,看不真切,只隱約可見積雪的反光在雲隙間閃爍。
陳靈洗沿着山路往上走。
這條路他並未走過,只是憑着那日見遊時的記憶,一路向西,朝着當日紫氣墜落的方向行進。
山路崎嶇,碎石遍地,走起來頗爲費力。
好在他如今銅赤大成的修爲,體力遠非往日可比,一路攀爬並不覺得如何勞累。
行至半山腰時,他尋了一處平整的山石,坐下來歇息。
山風從高處吹下來,帶着積雪的涼意,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微微拂動。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清冽,帶着松針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便就着這山風,閉目吐納起來。
丹田中的靈炁緩緩流轉,順着呼吸的節奏,在經脈中循環往復。
可不過幾息,他便皺起了眉頭,睜開了眼睛。
“這山上的靈氣,太稀薄了。”
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在侯府中吐納時,雖也覺得天地靈氣稀薄,可好歹還能捕捉到一絲一縷,慢慢積累。
可在這錯金山上,靈氣便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般,空蕩蕩的,連一絲都捕捉不到。
“不對。”
陳靈洗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這山野之間,本該是靈秀之地,草木豐茂,生機勃勃。
可偏偏靈氣稀薄至此,實在不合常理。
“靈氣比起寶素侯府,不知稀薄了多少。”
“寶素侯府,有什麼不同的?”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旋即他想到身後行囊中的香爐。
“林宿日分發香爐,或許便是這個緣故。”
他將那隻銅胎香爐從行囊中取出來,捧在手中,細細端詳。
“他讓全府上下日日點香,也許那香爐並非只是爲了驅蟲、薰香,而是在結成某種陣法,以那煙氣爲媒介,將四面八方的靈氣吸引過來,供他修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便覺得十分合理。
他不再細想,將香爐重新收好,繼續往上走。
山路越來越陡,樹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
陳靈洗走得小心,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已到了正中。
以陳靈洗如今的體魄,自不需歇息,他翻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較爲平緩的山坡,坡上長滿了野生的杜鵑,花開得正盛,紅彤彤一片,像着了火。
陳靈洗站在坡頂,極目遠眺。
錯金山的主峯就在前方不遠,山勢陡峭,積雪覆蓋,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山腳下,有一條蜿蜒的山道,正是那日見遊時所見車馬走過的路。
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向西。
“按照那日的記憶,紫氣被刀客斬碎之後,碎片四散,其中有一縷較大的,應該是落向了我現在所處的這個方向。”
他一邊走,一邊留意着周圍的動靜。
山中極靜,只有風聲和鳥鳴。
又走了半個時辰,陳靈洗不由皺眉。
“我記得那紫氣被砍成許多碎片,跌落四方,便如同雨下。”
“如今我走了這般久,爲何一個都看不到?”
他略略思量:“林宿日香爐中的那一道紫氣遠稱不上粗,他想來也是隻得碎片其一,還不是最粗的,那其他碎片又去哪裏了?”
陳靈洗心中疑惑,幾息之後,又忽然停住腳步。
只因他的行囊中,那隻香爐微微震顫了一下。
那震顫極細微,若非他一直留神,幾乎察覺不到。
他連忙將香爐從行囊中取出來,捧在手中。
香爐的底部,那層暗金色的粘稠液體正在緩緩流動,便如一隻沉睡的活物被人驚醒了,不安地蠕動。
而那乳白色的霧氣,正在香爐上方凝聚,朝着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彷彿被什麼東西牽引着。
“這香爐竟有感應。”
陳靈洗心中一喜,循着霧氣傾斜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片密林,越過一條幹涸的溪澗,他來到一處崖壁前。
崖壁不高,約莫兩三丈,上面爬滿了藤蔓和苔蘚。
香爐中的霧氣,正筆直地指向這面崖壁。
陳靈洗將香爐放在一旁,伸手撥開崖壁上的藤蔓。
藤蔓後面,是一道淺淺的石縫。
石縫極窄,只能伸進兩根手指。
他將手指探入石縫,摸索了片刻,指尖觸到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極小,不過花生大,觸手冰涼,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
可當他的指尖觸到它的剎那,一股鋒銳至極的氣息從指尖傳來,刺得他指腹生疼。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將那東西從石縫中取了出來。
它躺在他的掌心,泛着幽幽的紫光。
是一塊碎片。
紫氣碎片。
不過花生大小,又在石縫罅隙中。
可它散發出的氣息,卻讓陳靈洗渾身一凜。
那種鋒銳、凌厲、不可一世的氣息,與錯金山上那少年寶瓶中噴薄而出的紫氣,同根同源。
只是微弱了許多。
陳靈洗不敢怠慢,連忙將香爐捧起,將那枚紫氣碎片放入爐中。
碎片落入爐底的剎那,那層暗金色的粘稠液體便沸騰起來,像是餓了許久的野獸終於等到了獵物。
乳白色的霧氣從爐中湧出,將紫氣碎片層層包裹。
碎片頓時化作紫氣在霧氣中緩緩遊走,左衝右突,卻始終衝不出霧氣的束縛。
“若是這紫氣碎片再大一些,只怕我這香爐,就困不住了。”
他打消再尋一尋其他碎片的念頭,小心翼翼地將香爐合上,用粗布裹好,重新收入行囊。
他站起身來,長長呼出一口氣。
暮色已至。
天邊的雲霞被落日染成一片暗金,山巒的輪廓在暮靄中漸漸模糊。
他站在崖壁前,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山路蜿蜒,隱沒在密林深處。
風聲從山巔吹下來,帶着積雪的涼意,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他轉過身,邁步下山。
行囊中,那隻香爐安靜地躺着。
爐底,一縷紫氣在乳白色的霧氣中緩緩遊走,便如一條被困住的、微小的紫蛇,無處可逃。
“竟這般順利?”
陳靈洗走到山下,眼見日頭落下,遠方山嶽影影綽綽,又有沅江蜿蜒而來。
見羣山,見流水,他心中壓抑已久的,對自由的渴望驟然熾熱起來。
“不如……就此逃離沅江府!”
陳靈洗站在鄉野間,呆立許久。
直至他眼中再歸清明,這才微微搖頭。
“便如流朱所說,天下紛亂,朝廷四處設卡,寶素侯府又有許多強者。
我逃了,林朧月如果鐵了心要殺我,只怕我逃不遠。”
“便是真就逃出朝廷所掌控的州府,又能去哪裏?天下烽煙遍地,何處又是自由?”
陳靈洗眼神逐漸清亮。
他想起出口必稱他爲“奴才”的林朧月、雲和郡主。
想起要拿他做藥引子的趙雍。
最終又想起讓他家破人亡的淳貴妃!
“我如今已得喘息的時日,又得紫氣!
有引龍散在手,又可以出府購買藥浴資糧,不出三月,必然可以突破行炁三樓。
行炁三樓、銀骨氣血修爲、青鋒法,再加這堪稱強絕的紫氣!
到那時,我便再非任人宰割,若有其他機緣,還可以更強,我又何須逃竄?
何不……在這沅江府、京畿州,甚至在京城攪動風雲,以期報仇?”
陳靈洗深深吸氣。
“採花,回城,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