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馮教習就閉了眼。
人靠在石案上,青灰色的【萬鏡蜃貝】在玉盆裏微微震動,老人閉上眼睛養神,不再說話。
鏡子裏的世界又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的那一排排木櫃裏面,細細碎碎、螞蟻爬行般的窸窣聲。
羅影收回了心神,重新打量眼前這一格木櫃。
他這才注意到,在每一個木櫃裏面都有兩個、三個巴掌大的微型草人。
草扎的,粗手粗腳,看着很平常。
可是那草人身上溼漉漉的,好像是被人潑了水。
羅影的目光在櫃子裏轉了一圈,漸漸摸出了一些門道。
草人旁邊的一條邊上鋪着柔軟的墊料,放置的食品也很新鮮,色澤鮮豔。
離草人越遠,墊料越糙,食料也越發乾癟發黴。
而櫃子裏的【赴死蟻】也各不相同。
有一些,大模大樣地守在草人腳邊,啃着最好的食物,一點不挪窩。
有的被縮在櫃子最遠的一個角落裏,寧願喫乾癟發黴的渣子,也不願意往草人那邊走半步。
更多的,是在兩頭之間猶猶豫豫地來回打轉。
羅影心中有所疑惑。
他將手探進木櫃裏,指尖在那溼漉漉的草人上輕輕一抹,沾了點那液體,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很淡,但是又腥又騷的氣味。
羅影的眼神,在此刻變得非常平靜。
前世做學問那些年,他鑽研的可不止是飛禽走獸。這蟲豸一道,他也是下過苦功的。
他是動物、昆蟲兩科動物研究學博士。
螞蟻屬於昆蟲,但是昆蟲的門道,他同樣清清楚楚。
更何況...這草人上面沾惹的味道,屬於動物。
這味道他熟悉。
【啄蟲雞】。
羅影心裏先鬆了鬆。這氣味他打小就聞慣了,自家院裏那兩隻蘆花和點子,整日都在土裏刨食、逮蟲子,螞蟻也是它們嘴下的常客。
但是啄蟲雞本就是雜食的性子,見到幾隻螞蟻也並不怎麼在意,順帶啄兩口,明天換一個喫食。
於一窩螞蟻而言,它是天上偶爾落下來的一場災,散了幾個,驚一驚,也就過去了。
這一處草人,上面的氣味最淡。
羅影將手掌向櫃子內移動了一下,在第二個草人身上沾了一點液體到鼻尖附近。
味道突然變大了。
又腥又羶,下面還混着翻土的腥氣。
【穿山甲】。
羅影的目光變得很沉重。
這東西,可就不是順帶逮幾隻螞蟻的雜食貨了。
它生來就喫螞蟻。
一身硬鱗包裹着,專門攻擊螞蟻的巢穴,在前爪用鐵鉤式的樣子刨開整個蟻巢,再探出一條又長又黏的舌頭,一捲一捲地吞入腹中,蟲子、卵都是成千上萬地往裏吞。
在一隻螞蟻面前,【啄蟲雞】是驚,【穿山甲】卻是滅。
是連窩端、連後都絕了的那種滅。
越往櫃子裏深處走,就越猛烈。
羅影心裏也逐漸有了一個章程。
離草人越近、食料越好的地界,那草人上沾的天敵氣息,便越是叫螞蟻刻骨地怕。
他又靠近了那個被最好的食物原料所圍繞着的草人,仔細聞了聞。
這裏的味道比其他的更加濃烈。
是【食蟻獸】的尿。
羅影的手指停在了草人之上。
那一瞬間,他全明白了。
書院在櫃子裏藏着一科考題。
待遇最好的地方,偏偏沾着這蟲子最怕的天敵氣息。
食物越油亮,那天敵的味道就越明顯。
平常的螞蟻遇到天敵的時候會馬上避開,根本不把喫的放在心上。
但是一隻真有無畏之心的【赴死蟻】,它會頂着能讓同類魂飛魄散的氣味,大大方方地守在最好的食料旁邊。
怕,但是不後退。
書院沒有將其中的意思點明。
只拿食物上的好壞,把這櫃子分成了三六九等。
誰能看的到,但是沒有人能夠看透。
看得清楚的,才往得下走。
考覈的,就是學生的目光和見識。
羅影心裏很明白。
如果有人來到初契堂,只挑那個頭最大的【赴死蟻】,但是並沒有發現櫃子裏藏着的無畏之心。
那也是眼拙。
身體強壯是一層,無畏之心是另外一層。
兩樣都齊全了,這纔算是正選。
羅影忍不住笑了起來。
並不是在嘲笑別人。
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書院佈置了天敵的氣息,要考的是大家的眼力。
但是這一局偏偏選擇了他熟悉的領域。
在一個動物、昆蟲兩科都唸到了頭的博士面前,談眼力。
這話若是說出來,怕是沒人會願意信。
羅影正要起身,想起來看一下下面那木櫃的情況。
念頭才動,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識海裏那幾頁書上的光線,有些不大對勁。
等等。
他又凝住神了。
這時他又轉過頭來對櫃子裏的【赴死蟻】,識海中的書頁翻動起來,一隻蟲對着一頁。
羅影把目光轉移到了守在草人腳邊、半步不退的【赴死蟻】身上。
它們身上那一樹光線裏頭,有兩條,明顯比旁的亮上許多。
就像是在暗處發出的兩道光。
羅影又去看那些縮在角落、躲着草人的【赴死蟻】。
同樣有兩條光,但是暗淡到幾乎看不清楚。
他心中的一些猜想,又被證實了一分。
這兩條格外亮的光柱,怕就是馮教習方纔說的那兩條路。
一條通往【無懼蟻】。
一條通往【赴難勇蟻】。
越是不畏天敵、無畏之心足的【赴死蟻】,這兩條光柱,便亮得越發分明。
可哪一條是【無懼蟻】,哪一條是【赴難勇蟻】?
光看亮暗,分不出來。
羅影定住心神,盯着其中一隻【赴死蟻】身上那兩根光柱,看得極仔細。
隨着他凝神細看,那兩根光柱裏頭,有一根的盡頭,竟悄沒聲地,又生出了一截新的光來。
像是一條路走到了頭,又往前續上了一程。
而另一根光柱,到了盡頭,便再沒有了。
乾乾淨淨地,斷在了那裏。
羅影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懂了。
馮教習方纔說過的。
【無懼蟻】,已是到了頭,再往上,沒路了。
【赴難勇蟻】往上,卻還有一條道,通着那【撼嶽勇蟻】。
那麼,那根盡頭斷了的光柱,便是通往【無懼蟻】的路。
而那根盡頭還續着新光、身後還藏着【撼嶽勇蟻】的,便是通往【赴難勇蟻】的路。
羅影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竟然......能憑着這一雙眼,看出每一隻【赴死蟻】,往哪個方向走,潛力又有幾何。
這樁本事意味着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馮教習方纔那番話,還在耳邊響着。
各地祕而不宣的進化路子,養活了一個又一個的百年宗族。
旁人窮盡一生求而不得的那點眼力,於他,竟成了睜眼便見的尋常事。
羅影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將目光,緩緩移向了旁邊的一格木櫃。
那格櫃子裏,挨着草人最近的地方,立着一隻【赴死蟻】。
那草人身上,沾的正是最衝、最烈的【食蟻獸】的尿。
旁的螞蟻,都離得老遠。
唯獨這一隻,就那麼大搖大擺地守在草人腳邊,啃着那油亮的食料,觸鬚一翹一翹的,半分懼色也無。
羅影的視線,落在了它的身上。
識海裏,書頁翻動。
那隻【赴死蟻】身上,屬於【赴難勇蟻】的那一根光柱...
亮得...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