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反客爲主(下)
“巢湖諸事雜亂,我離不開身。”鄭寶委婉拒絕劉曄的邀請。
劉曄眉角上揚,微微一笑:“鄭將軍信不過我?”
“劉公子是咱九江名士,言出法隨,怎會信不過你。”鄭寶有些尷尬。
“承蒙鄭將軍高看,不惜勞駕近千巢湖兄弟,將我劉曄請至巢湖。”劉曄挽起衣袖,向鄭寶以及鄭寶的部曲校尉,拱手說道:“既然鄭將軍相信我,放心我來,放心我走,我也就掏心窩,說幾句真心話。”
“昔日,揚州三刺史之爭,戰火四起,郡縣混亂,民不聊生。幸得鄭將軍挺起胸膛,爲民立命,倒提三尺青鋒,外抗昏官,內平野匪,策定八百裏巢湖。巢湖內外,乃至九江郡諸縣百姓,當感謝鄭將軍活命之恩。”
鄭寶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呵呵笑道:“劉公子虛誇。那時候,我腦海沒什麼雜念頭,就是隻想求個活命,不被餓死,不被人砍死。想活命,就得一個勁往前衝,誰要砍我,我就砍誰;誰不給我糧食喫,我就搶誰。向前衝着,衝着,背後的兄弟越來越多,之後我的心思才慢慢改變,覺得不能讓跟着我的兄弟餓着,不能讓跟着我的兄弟再喫虧。再後來,大夥兒纔來巢湖。”
“今日之勢,鄭將軍準備帶着巢湖兵,衝向哪裏?”劉曄問道。
鄭寶道:“如今天下大亂,到處都在打仗。南方,孫策和劉繇打的熱鬧;北方,小袁將軍集結兵馬,不知要攻打誰。說來說去,也就西面安穩點”
劉曄打斷鄭寶的話,說道:“淮南之西,無非是廬江太守劉勳、荊州刺史劉表。此兩人,鄭將軍覺得誰最可信?”
“走一步看一步唄。不過,畢竟廬江路近,若是廬江太守肯收留衆兄弟,就廬江吧!這也是大夥的意見。”鄭寶道。
劉曄搖搖頭。
繼而,劉曄遙指南方,說道:“近兩年,孫策擊敗劉繇,強勢崛起江東,雄視四方。”
“然而,吳郡、會稽、丹陽三郡雖平,劉繇仍在。衆所周知,劉繇與孫策熬斗數年,劉繇一日不死,孫策一日不能安心。豫章路遠,山川相隔,山越宗族團聚,難以用兵,孫策若想遠征豫章劉繇,必須走水路,也就是長江水道。欲走水道,就要保證水道絕對安全,不被他人截在半路。”
“能借長江水道威脅孫策者,無非廣陵、淮南、廬江三郡。其中,廣陵郡地處下遊,威脅不大;廬江郡劉勳,袁術所聘,不會襲擊同盟;唯有淮南郡,雖屬袁術直轄,卻另有鄭將軍控制八百裏巢湖,威脅長江水道。”
“或許有人自辯,稱鄭將軍也是袁術所封將軍,與孫策同盟。然而,且看孫策此人,朝廷任命的會稽太守王朗,孫策攻擊;義軍出身的嚴白虎,孫策也攻擊。士大夫也好,義軍也好,除了袁術,孫策的眼裏,誰也容不下。”
“孫策如若北伐巢湖,鄭將軍以爲自己能否戰勝孫策?”
鄭寶早被孫策戰績威懾,乍聽孫策有意北伐巢湖,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連迎戰勇氣都沒有。不過,人要一張臉,樹要一層皮,鄭寶內心雖懼孫策,但被劉曄當衆挑明,卻還是感到一絲羞愧,乃至於有些惱怒劉曄不給情面。
劉曄無意羞辱鄭寶,故不等鄭寶自嘲,劉曄又已說道:“孫策勢強,兵馬數萬,猛將不計其數。屆時,巢湖兵即便擊退孫策,恐怕也將‘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非是鄭將軍所求。我觀鄭將軍,之所以聚義巢湖,自保是其一,建功是第二;無有勒兵天下,與袁術、袁紹相爭之意。孫策爲袁術所任,背後站着是雄霸揚州的袁術,鄭將軍若與孫策對攻,敗自不用說,勝亦不足喜,徒惹袁術遣軍徵伐而已。”
鄭寶找到臺階下,短籲一聲,道:“劉公子所言極是。孫策蠻將,狀如瘋狗,見誰咬誰,肆無忌憚。孫策年少,不知大局爲重,我鄭寶卻不能因與小孩子鬥氣,害了小袁將軍基業。若是雙方軍爭,無論勝敗,死的都是自家人。唉,孫策若要定巢湖,我們巢湖兵便讓於他唄。”
“鄭將軍大局爲重,令人佩服。”劉曄隨口恭維鄭寶一句,又道:“鄭將軍剛纔說,有意西遷廬江,我認爲有點不妥。”
“誠然,荊州刺史劉表,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可爲諸侯王,不可王諸侯。劉表固守荊州不出,連南陽郡要衝之地,也先讓張濟,後讓張繡,可見貪安本性。劉表無用兵之心,自然也無用兵之需,再精銳的兵馬,再勇武的將軍,也只能藏在荊州生鏽,任脾肉復生,嗟嘆英雄無用武之地。除非鄭將軍有意卸甲歸田,無意建功立業,否然千萬不能投靠劉表。”
“劉表固不可投,劉勳亦不可投。古語有云,從強不從弱,從天子不從諸侯。劉勳是廬江之主,袁術是揚州之主,鄭將軍緣何捨本逐末,棄袁術而從劉勳?”
鄭寶心神一動:“劉公子是說,我當引軍北去壽春,直接投靠小袁將軍?”
劉曄點頭笑道:“然也!劉勳是小袁將軍下屬,孫策是小袁將軍下屬,鄭將軍亦是小袁將軍下屬,如此,三者同盟一體,孫策豈敢無故徵伐?而且,孫策兼併江東三郡之後,勢力已經極大,如是允其繼續擴張,勢必反客爲主,威脅到小袁將軍對揚州的絕對統治地位。若是鄭將軍有幸贏得小袁將軍信任,非但八百裏巢湖仍在,江南吳郡、丹陽郡,未必不可得其一。”
鄭寶瞬間被劉曄敘述的美好前景迷住,驚喜說道:“此話當真?”
“當真。”劉曄道。
鄭寶來回度步數圈,苦惱道:“若是小袁將軍肯收留,我鄭寶必然去投!只是,小袁將軍世家名門,麾下無數望族名士,我難入其眼啊!”
“鄭將軍過慮。袁術雖然傲慢,卻也任人唯賢,不拘一格。淮北韓暹、楊奉,何人哉?幷州黃巾賊!然此二人,袁術待之爲上賓。黃巾賊猶能如此,況乎鄭將軍?”劉曄道。
鄭寶搖頭說道:“韓暹、楊奉,我也曉得,他們雖是黃巾賊,卻有救駕漢天子之功,認識許多王公大臣。我鄭寶出身貧賤,區區一縣縣令,尚瞧不起我。壽春雖大,何人識得我鄭寶?若是小袁將軍視我爲山賊湖匪,收我兵權,卻贈我芝麻小官,我還不如西遷廬江,領着弟兄們逍遙自在。”
“這不是還有我。我劉曄雖無一官半職,卻還能在壽春說上幾句話。”劉曄指着自己,輕笑道。
鄭寶一愣,繼而驚喜道:“劉公子肯將我引薦給小袁將軍?”
劉曄道:“然也。鄭將軍如此英雄人物,豈能埋沒山林湖間。我邀請鄭將軍前往成德,便是有意聚集幾位淮南名士,代鄭將軍向小袁將軍請功最少也要封鄭將軍一個兩千石太守。”
“如何?鄭將軍信不信我,若信我,不妨去成德走走。”
“去,去!我怎不信劉公子。”鄭寶果斷答應劉曄。
劉曄背後的蕭言,此時已經傻住!
蕭言萬萬沒有想到,東繞西繞許久,劉曄竟真的說服鄭寶忘記自身安危,孤身前往成德。
不過,話又說回來,劉曄開出的條件,看起來的確迷人。
若蕭言是鄭寶,若蕭言不曉得歷史,蕭言也肯定猶豫。
今日局勢,孫策掃蕩江東三郡;劉勳安定廬江郡;汝南郡是袁氏家業所在;徐州呂布僅僅數千兵馬,無比孱弱可以說,淮南揚州已屬袁氏。鄭寶不降袁術又能如何?孫策破擊劉繇之後,江南局勢瞬間安穩,再無鄭寶這類山賊湖匪生存之地。
投降袁術,在鄭寶眼中,那是大勢所在。
也唯有蕭言知道,眼下已是袁術最後的輝煌即將爆發的袁術、呂布悔婚之戰,將迅速掀起袁術第二次衰敗的序幕。而已經稱霸江東的孫策,更會成爲袁術勢力的掘墓人,吞噬袁術留下來的所有遺產。
可是,蕭言曉得袁術即將衰敗,鄭寶卻不曉得甚至,連胸藏經緯之才的劉曄,都認爲袁術能夠輕鬆剿殺呂布三千餘步騎。
鄭寶看好袁術,所以投降袁術。
蕭言自謂,他若是鄭寶,儘管絕不可能投靠袁術,他卻亦極有可能率衆投靠孫策。
無他,鄭寶看好袁術,而蕭言看好孫策、孫權。
鄭寶完全投降袁術,劉曄這一番建議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但是蕭言卻覺得有些不妥。
鄭寶是山賊湖匪出身,他即便投降袁術,袁術也不可能重任他。
黑山賊帥張燕,投降曹操後,曹操可曾重用張燕?
丹陽宗帥祖郎,投降孫策後,孫策可曾重用祖郎?
不是張燕、祖郎無能,而是不能用,不敢用,不願用。
巢湖賊帥鄭寶,投降袁術後,袁術能重用他,而且還是兩千石太守的重職?
蕭言不覺得,這種事有發生的可能性袁術可是遠比曹操、孫策,更加傲慢,袁術連孫策都小瞧,怎會看重鄭寶?
蕭言想不通:“劉曄說服鄭寶投降袁術,相當了不得,可謂一舉解決巢湖隱患。可是,劉曄真有把握推舉鄭寶爲一郡太守?還是”
蕭言心中突然泛起一絲冷意:“還是說,劉曄拋出的郡太守之位,暗藏殺機,意在盅惑鄭寶前往成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