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弼裏一百人衝出城的時候,大苑先鋒軍先是一喜,卻見城門只開了半扇,從裏面殺氣騰騰衝出百餘騎兵之後,便後繼無人了。只見當先那一員敵將衝着身後喊了一句,沉重的城門便響着吱呀呀的聲音重又關上。
看着城門關閉的那一刻,王庶恨不得衝上前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阻住。他要不斷提醒自己,才能冷靜下來。一裏半的距離並不太遠,對面只有百騎,卻氣勢洶洶的,人瞬間便由小變大,叔弼裏來到軍前,高叫一聲:“兀那南苑的鳥親王,你罵的是誰?”
然而他不等對手回答,也根本沒有放慢馬匹速度,反而一聲斷喝,對着大苑軍隊直插過來。人還沒有到,馬上騎士全都彎弓搭箭,紛紛射向苑軍。
“豎盾!”王庶冷冷呼喝一聲。
唰!一道由盾牌組成的堅實城牆便挺立了起來。羽箭撞在盾牌上,砰砰作響。
“舉矛!”王庶又輕輕喝道。
盾牌中立即長出無數尖刺。
叔弼裏卻不管那麼多,他的血脈裏大概天生流淌着嗜殺的血液,看到敵軍的一瞬間,他的雙眼變紅了,又一次不顧身後士兵,一磕馬腹,認準王庶衝了過去,口中同時用盡全力大喝:“殺!”
他是西瞻的重甲騎兵。西瞻人身形普遍比苑人高大,他們的戰馬也同樣比大苑人飼養的馬匹高了不少。叔弼裏這一人一馬竟然比同樣騎在馬上的王庶高出兩個頭來,不但高而且粗壯,人和馬又全都披着玄黑色戰甲,威勢驚人,就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堡壘。
叔弼裏身後的西瞻重甲軍士兵也不用吩咐,都舉着兵刃跟隨隊長向大苑軍中衝了過去。也難怪叔弼裏習慣採用這種野蠻的打法,重甲騎兵幾乎沒有破綻,箭支射不入,刀槍傷不了,他們本身重量帶來的勢能卻是無法抵擋的巨力,不用動手,光擠也擠死了敵人,壓也壓死了敵人,要什麼樣的陣勢才能擋住這些堡壘巨力的衝擊?
對手如果是速度很快的騎兵隊,或許他們還會因爲不能長久堅持而無功,但對手是現在這般以步兵爲主的隊伍,只能任他們單方面殺戮。
李顯堯有些緊張,握緊長刀護在王庶身前,問:“殿下,放箭嗎?”
王庶搖搖頭,目光帶着冷意地盯着越來越近的敵人,隨着敵人接近,他的眼睛漸漸眯了起來,就在叔弼裏還有幾步便要衝進隊伍的時候,王庶雙眼猛然睜開,喝道:“前軍分向兩翼,第二中隊收縮頂上,第三中隊分兩翼兜底包抄!”
霍慶陽欣賞王庶對戰陣的精熟程度,讓他領副將職責,指揮作戰已經不止一次,所以三個中隊士兵立即依言而行,前後斷、中間實,這其實是八卦中的坎卦,只不過組成這個坎卦的線段都是弧形的罷了。坎中滿最適宜誘敵深入,後軍包抄,在大苑衆多總結出來的戰陣中,坎卦運用很廣泛,青瞳昔日打敗周遠征的戰車陣,就利用了坎卦。
光在學堂裏學習的時候,王庶從來沒想過坎卦可以拐彎,但是現在的他,將以往學過的戰術靈活運用成了非常自然的事,幾乎不需要思考。
叔弼裏見面前敵軍自己猛然後撤,像是一隻熟透的石榴自己裂開了皮,露出裏面整齊排列的中隊。他無所畏懼,大喝一聲,直直插進敵軍之中。
和大苑戰陣打交道不止一次了,叔弼裏也能看出對方似乎有個小型戰陣在等着他。叔弼裏弄不明白那麼多複雜的東西,只知道不管敵人怎麼排列,要什麼隊形,只要他們呈一個前銳後鋒的尖錐從中間把敵人隊形撕開,後面再不斷將這個撕口加闊,那就不管什麼戰陣都瓦解了。
通常錐子尖衝鋒是由金鷹衛擔任,重甲是跟在後面擴大戰果的。但是全用重甲他也試過幾次,一樣勢不可當,只不過得勝的速度比之有金鷹衛加入慢了些而已。於是他不管兩翼分開的前隊,只管向着中間迎上來的隊伍猛衝過去。
最缺德的陰招便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就在他離苑軍中隊十丈左右,似乎再躥出幾步就可以到達的時候,叔弼裏坐下戰馬突然極其尖銳地嘶叫了一聲,便一頭栽在地上。
叔弼裏猝不及防地被甩出去三丈多遠,摔得七葷八素,身上至少有八十斤重的精鐵盔甲讓他一時之間爬不起來。叔弼裏在地上匆忙望了一眼,只見自己那匹健壯的黑色戰馬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發出一聲聲悲慘的嘶叫,彷彿痛極了。
這麼一望眼的工夫,他那一個小隊人就跟了上來,看見隊長倒地,這些人更加急迫地衝上來,然後就那麼突然地,一匹匹馬都驟然悲嘶前撲,將重甲士兵摔了下來,有好幾個人就摔在叔弼裏身邊。苑軍早有準備,撒開一張大網,將他們都罩在一起,來回拉扯,重甲軍互相牽絆擠壓,你砸到我我擠到你,沒有一個能爬起來戰鬥的,很快就被苑軍按倒綁了起來。
叔弼裏還是不明所以,只往魔法巫術上思考,直到聽見自己士兵中有人用西瞻話喊起來:“絆馬索!絆馬索!”他這才發現馬匹倒地的位置基本呈一條直線,原來苑軍第一隊人撤向兩翼並不是光撤走就算了,而是在兩隊中間拉開了絆馬索。
而且這些絆馬索是專門爲西瞻重甲兵準備的,用的都是開了刃的細鐵條代替絆馬索的繩子。
重甲騎兵全身都包裹着精鋼鐵甲,馬頭腹要害也包裹着鐵甲,但是馬腿爲了方便奔跑,卻不能也用鐵甲包起來。開了刃的細鐵條攔在路上隱藏在枯草中看不到,馬匹用極快的速度衝過來,等於自己全力衝到刀口上,馬蹄子被整齊地削了下來,那馬匹焉能不倒?
只靠一條絆馬索還是不能緩解這麼大的衝力,於是拉絆馬索的士兵分成好幾隊,第一條得手後立即扔下鐵條向兩翼撤,後一條鐵條便露出來繼續攔截敵人。
叔弼裏的小隊跟着他衝鋒已經形成了習慣,根本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思考,只見悲嘶聲不斷,慘叫聲不停,重甲騎兵落地如同巨石砸下。他們跑得快,戰鬥結束得也快,幾乎是眨眼工夫,大部分重甲兵都毀了戰馬,倒在地上。
別看重甲兵騎在馬上衝陣如同洪荒巨獸那般威猛,落在地上頓時笨拙得如同不會走路的孩童,比之孩童還不如,因爲他們目標太大,簡直閉着眼睛也能招呼到。
少數反應過來的也因爲苑軍前軍包圍已成,他們幾個人已經形不成衝鋒的隊形,交手幾下就落敗了。
只屈指幾次的工夫,西瞻重甲兵一百人全數被擒,只是有點可惜了重甲隊百裏挑一的好馬,見一匹匹健碩俊美的、讓人眼饞的馬匹倒在地上沒命悲嘶,苑軍心有不忍,上前一刀一匹,將馬匹全部刺死了。
初戰告捷,王庶臉上卻沒有喜色,一百個敵軍頂什麼事?他想要的是引出敵人主力。不過他心中也並不着急,知道敵人肯定不會因爲他們這幾千人馬就全數出城的,他還要一點點來。
他看了看這一百個俘虜,測算了一下距離,道:“沒想到西瞻馬的速度這麼快,一裏半的距離不妥,通知全軍,做出得勝要走的姿勢,再後撤一裏!”
“是!”隨着他的手勢,後隊變作前隊,苑軍井然有序地撤了出去。
此時莫裏纔剛點齊兵馬,在正陽街上行進,還沒能看見城門呢,卻見一個傳令兵騎着馬迎面狂奔,看他來路正是長春門方向。莫裏命人攔住他,叫道:“我是揚威將軍莫裏,奉命增援長春門,你有何事?”
傳令兵大喜過望:“莫裏將軍!不好了,叔弼裏隊長一個重甲小隊,都被苑軍活捉了!”
莫裏雙眼一瞪:“什麼?活捉?你開什麼玩笑?”這麼短的時間內,如果說重甲騎兵落敗,莫裏也不相信,怎麼可能活捉?
傳令兵使勁搖頭:“是真的!浡兒提隊長在瞭望樓上看到的!叔弼裏隊長帶着人出去,開始的時候很容易便衝進苑軍陣中,可是苑軍前軍卻突然後退兩邊,後面露出兩隊人,突然拉起幾條絆馬索,將重甲兵都絆倒了!”
“現在他們人呢?”
“回稟將軍,苑軍抓了第四小隊的士兵,就往西北方走了。”
莫裏臉頰抽搐起來,狠狠一揮手,喝道:“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