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王庶感慨世事無常,他從雲端到紅塵有些突如其來,從紅塵到九天之上的機會一樣突如其來。但是流放之前,他被寧晏囚禁了許久,慷慨赴難的心思做好了;登上皇位之前,他也曾仔細謀劃、運用手段,心裏也算有數。說突然,只是相對於這般大事而言,心理準備還是不夠。
但這一次,從九天之上跌落,才真正稱得上突然。
彷彿一夜之間,濟州以北七郡二十三縣,便冒出了不計其數的遺詔,全都是無法仿製的黃絹玉軸,全都是一模一樣的景帝親筆。
遺詔的內容各不相同,王庶拿出的那一個,寫着青瞳篡位,傳位九皇子,並命他帶兵勤王救命。
旃西郡冒出來的一封,說的是晉王篡位,傳位九皇子,命他勤王。
上陽郡冒出來的那一封遺詔,說的是現在還只有九歲的二十七皇子苑羅羅謀逆篡位,同樣是傳位九皇子,要他救命。
其餘各地詔書也基本如此,將苑室皇子皇女和比較有勢力的宗親藩王都囊括了,甚至連已經嫁人的新城公主苑清婉也沒有放過。只除了九皇子自己,別人都是謀逆,都已篡奪皇權,都對景帝十分不好,只有九皇子是傳位對象,要這個兒子快來救他。
這種一個皇帝一生之中只能在登基祭天和死前留書才能用到兩次的詔書,是高祖末年召來巧匠特別趕製的。染黃絹的染料摻入一種扈州特有的植物九花藤,國畫顏料中的藤黃便是從特定的山藤中提取出的,有些微毒性,所以國畫界有一句話叫作“藤黃不入口,胭脂不上手”。而這種九花藤提取的藤黃,不但顏色比一般的藤黃要深邃濃豔很多,毒性也大很多,讓這黃絹不光顏色與衆不同,還能防蟲防蛀,不腐不壞。製作完這一批空白詔書以後,便將這種植物全部挖出根脈來燒光,讓它徹底絕了種,以防後人仿製。
詔書用的玉軸雖然只是普通的崑崙青玉山料,但刻紋裏填畫的硃砂卻是特殊材料所制,開始還沒什麼奇特,但隨着時間推移,卻可以滲進玉石。如今經過兩百年歲月,硃砂的顏色已經滲透整條玉軸,水洗不落、刀刮不去,如同是從玉軸內部生出的紅色飛龍一般,更不是臨時可以做出來的。
這也是楚惜才、霍慶陽等人看到遺詔立即就知道是真的的緣故,就是爲這個原因,所以王庶拿出景帝遺詔的時候,給了那麼多人一下子當頭棒喝,卻沒有人敢說遺詔是假的。
既然他的遺詔不假,那麼現在濟州到處冒出來的遺詔就應該是假的,不知哪個不知死活的人開了這樣的玩笑。新登基的顯宗陛下最初聽到第二封遺詔的時候龍顏大怒,下令徹查,然而徹查的結果竟然表明這封遺詔是真的!
九皇子做了個所有謀臣面對不利於己的事物時都會做的事——隱瞞。誰知一封遺詔還沒有解決,第三四五封便爭先恐後地出現了。最後越來越多,直至無法隱瞞。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這個東西雖然無法僞造,但它在庫房之中的存量卻比其餘任何空白詔書都多。因爲當年英雄遲暮的高祖皇帝,吩咐朝中大臣監製此物時說過:“朕的子孫傳承都用這種詔書昭告天地祖先,讓朕也知道,朕的大苑一共能傳承多少代!”
這裏面就有一個微妙的暗示作用了,一個王朝能傳承多少代,這是誰也說不清的問題,那監製大臣沒有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本事,怎麼能知道大苑會傳承多少代?這種詔書一個皇帝一生中要用兩份,如果大苑能傳承五十代皇帝,那麼做一百個就足夠用了。五十代皇帝,如果不是每個人都太短命,也至少能傳上千年了。
實際上,中原王朝還沒有一個能傳承上千年之久,按說做一百個都是多餘。但是事實雖然如此,做的時候卻不能真的做一百個,否則就等於在說,他認爲大苑最多傳承五十代皇帝。這件事完全可以讓他抄家滅族,那大臣擔了這麼個倒黴差事,又沒有辦法去和高祖說,只能悶頭苦做,不管是做了一百個還是一千個,只要有具體數目,都是莫大隱患,所以他就一直做,玉石不夠了就大量開採,只是不停不停地做下去。
直到高祖把他想起來,再一看,他做的詔書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了,幾個屋子都堆不下,從上古三皇五帝到大苑皇帝都已經夠用了。
高祖連忙下旨停止了這項浩大的工程,吩咐只留下一屋子,雖然他心中也明白一屋子肯定是用不完的,但是高祖也是人,他也希望大苑真的能像歌頌的那樣千秋萬代傳承下去,至少爲了討個彩頭,也不願意留得太少了,於是就有了這麼多詔書留傳下來。
其餘爲了防止落入用心不軌之人手中,便分拆使用,明黃色布料不能流出宮外,便自己內部消化了。該做鞋做的鞋,該做靠墊的做靠墊,一時間皇宮中到處閃爍着這種飽和厚重的黃色。玉石軸兩頭粗些能改的都雕成了別的物件,中間又直又細的破成四瓣,做了筷子,所以那時候幾乎每個大臣家裏都有高祖賞賜的整套玉石筷子。
這是件糗事,傳過幾代之後就沒有人再提了,後世的皇帝們要用,自然有人從庫房中幫他們拿空詔,不需要他們自己去清點,哪裏會知道此詔居然會有那麼多!
趙如意當日想到這個辦法,祕密去庫房見到整屋子這玩意,也着實嚇了一跳。他隨手抱出一捧就有三五十軸,剩下的還是一屋子,毫不見少。他想僞造多少都足夠用了。
雖然有人懷疑是景帝臨終時頭腦糊塗了,以致將遺詔寫了無數遍,也有人懷疑王庶是被人故意栽贓的,不是他的本意。但本着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最大嫌疑人的原理,無論官員還是百姓,一千個人中,九百九十九個人都認定了這是一場陰謀,只不過陰謀被揭穿,變成了鬧劇而已。
於是繼景帝遺詔、新皇登基之後,大苑朝臣又有了全國性的共同談論話題——遺詔疑雲。
剛剛繼位沒幾天,屁股還沒把椅子坐熱的顯宗皇帝,毫無疑問面臨着下臺,而且是灰頭土臉、身敗名裂的下臺,萬劫不復。
只有參照他這個皇帝更迭的速度,大苑的特製詔書纔有用完的可能。
新繼位的顯宗坐在太和殿的椅子上,正做着和他皇妹青瞳登基前一天做過的同一件事是望着房頂一動不動!
太和殿足有三丈高的頂棚藻井精心描繪着細緻花紋,一層層深進去,彷彿無數個圈套將他一層層套住。藻井的最中心有一點亮光,那是一面四五十斤的銅鏡——軒轅鏡。
從大梁朝就有這個東西了,據說是仙人所賜的重寶,在軒轅鏡籠罩下,皇帝坐在寶座上就能明辨是非,聖燭明照,而且什麼邪祟也不會沾染。
但是如果坐在皇位上的人不是正常繼位,而是篡位謀逆的,那麼軒轅鏡就會掉下來砸死他。
王庶看着那高高在上的昏黃色一點,心中竟然是和當日青瞳一模一樣的念頭。掉下來吧,趕快把我砸死!砸死我多好!
這一生中,再也沒有一次挫折帶給他的打擊比這件事更巨大。哪怕是遭遇寧晏背叛,哪怕是母親死去,他被作爲軍奴流放,哪怕是驍羈關上九死一生,哪怕是永春門前箭雨如飛,哪怕是武英殿上刀斧臨身……
無論哪一件事,都未曾讓他如此絕望,如此厭世。
他覺得自己不如死了,死了也遠遠比這要好!如果有一個仙人來到他身邊,許他一個願望,他就會說,希望自己拿出詔書之前,突然死了!哪怕是最窩囊的死法,睡覺睡死,喝口水嗆死,被老鼠嚇死……什麼都好,別人最多會笑他倒黴,不會像現在這樣看待他。
整個大苑、整個中原、整個天下,還有比他更是笑話的君王嗎?
身敗名裂的不光是他,凡是大力擁護他的人,楚惜才、霍慶陽、田澤、西北軍同袍、白家……所有人都被他連累了。
門外內侍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王庶將他們都趕出去,不許進來。這些人都明白新皇心情肯定好不了,也不敢過來,只在門口嘟囔。可是他們說話的聲音這麼大,這對非常瞭解宮中規矩的苑寧瀣來說十分不習慣。他不由嘲諷一笑,看來連這些最低級的宮人,也知道他這個皇帝已經不需要尊重了。
也許三五日以後,也許個把月,也許還能拖個半年,他就會被人用最羞辱的方式轟下這個位置,時間取決於新的皇帝角逐,什麼時候能有結果,等那個幸運兒確定,毫無意外地就會將這件事提出來作爲讓他下臺的藉口,他怎麼狠心在皇妹青瞳名譽上做文章,別人都會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加倍還給他。到時候以給先帝正名的名義也好,驅逐敗類的名義也好,對他來說結果都一樣,最壞的結果一定會來,只是時間問題。在這期間,他成了最尷尬的緩衝物,人們需要這個位置上有他,但人們都興致勃勃地等着看他的笑話。
早朝,新君繼位的巡遊,一切都免了,他恨不能有個烏龜殼給他縮進去,永遠不問世事!
“陛下……”終於有一個小內侍推門進來,輕輕地說:“白隨雲先生在宮外,拿着陛下給他的令牌,說是一定要見陛下。”
“他來做什麼呢?朕現在……還有什麼好見的?”王庶垂下頭,語氣裏有說不盡的嘲諷。笑這個奇怪的世界,笑這個可笑的自己。
“陛下……見嗎?”
“陛下……?”
見他沒有任何反應,內侍撇撇嘴,慢慢退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