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元帥府內,霍慶陽站在校場邊,看着一排兵器架子發呆。一陣冷風吹過,將他滿頭銀絲揚起,霍慶陽微微緊了緊衣襟,似乎有些畏寒。
突然,一件還帶着體溫的銀狐皮大氅搭在他肩上。霍慶陽眼中精光一閃,猛然轉身,卻見顯宗皇帝正看着他微微而笑。而顯宗皇帝只穿着單薄的長衫,顯然那件銀狐大氅本來是穿在他身上的。
“陛下!”霍慶陽躬身施禮,“您幾時來的?怎的沒有人通報?”
“是朕不讓通報的,元帥不用怪下人無禮。長久未見,朕只是來看看元帥。”他向前走兩步,在一個木樁子上坐下,然後衝霍慶陽招招手。霍慶陽略一猶豫,也在他身邊的樁子上坐下了。
從那一日交出景帝遺詔之後,霍慶陽一夜之間華髮滿頭,顯然是內心受了極大的煎熬。他是擁立苑瀣登基的大功臣,可是他卻從來沒有上過早朝。無論是苑瀣登基最初齊聲稱頌的時候,還是後來牆倒衆人推的時候,他都一概不管,軍營也不去,只是待在自己的府中一步不出。
“元帥。”苑瀣還用以前的稱呼招呼他,“朕讓方克敵帶兵去打南詔,胡久利啊,李書文啊,這些人都一併跟去吧。西北軍裏面,方克敵算是智勇雙全的人物,這些人也服他,不趁着現在這個機會積攢些軍功,可能很長時間都沒有升遷的機會了。”
霍慶陽微微點點頭,不說話。
苑瀣輕描淡寫地道:“元帥,你和他們不一樣,南詔成不了氣候,光是打南詔的功勞怕是抵不上你爲朕做的事。朕這裏有一份京都官員隱藏實力的冊子,你帶着去捷州找她吧。”
霍慶陽肩頭微微一動,找她是什麼意思,兩個人都知道。
“陛下……”他嗓子乾澀,幾乎不能開口。
苑瀣做了個打斷他的手勢:“元帥,你不用說了,是朕對不起你。朕本來還希望能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的,元帥你、胡久利、方克敵,我們西北軍的兄弟……朕本來還以爲朕能給大家好處的,誰知卻差一點把你們都害了!”
他憐惜地看着霍慶陽一頭雪白的頭髮,霍慶陽內功精湛,如果沒有這個變故,大概六七十歲也未必有白頭髮吧,可是現在,他纔剛剛四十歲,便已經發白如雪。
苑瀣凝視着校場一片荒涼的黃土,輕聲道:“以前,我們兄弟姐妹的名字中間都有一個‘寧’字,那時候朕只有三歲,母妃告訴朕,因爲皇後姓寧,所以我們就必須加一個‘寧’字在名字裏。朕當時什麼也不懂,感覺母妃羨慕皇後,就拍着胸脯說,等以後朕長大了,讓她當皇後,那朕的名字就變成苑司徒瀣。”他輕聲一笑,“母妃告訴朕,朕長大了她不能變皇後,但是如果朕努力做了皇帝,她就可以變太後,那比皇後更威風呢!她讓朕記得,長大了要當皇帝,但是不能和別人說,只能在心裏記得。元帥,你知道嗎,前一段時間,朕每個晚上都難過地哭,朕終於當上皇帝了,但是母妃卻看不到了,朕好難過,覺得這是朕一生最大的遺憾,永遠也不能彌補的遺憾。但是最近,朕每天都很慶幸,慶幸母妃死得早,沒有看見朕現在的樣子。”他的聲音帶着一點嗚咽,“幸好她死得早,幸好她看不到……”
霍慶陽坐在木樁子上,靜靜看着他極力抑制着不讓自己失態,突然問道:“陛下,皇子皇女名字中間有個‘寧’字,是因爲先皇後姓寧,可是我大苑共出過九個姓寧的皇後,爲什麼以前不加‘寧’字?”
苑瀣詫異他會對這個感興趣,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才道:“那是母妃哄朕的,我們官名中間的‘寧’字,和皇後寧氏沒有關係,只是順着‘謹慎立身,德高天佑,平心體察,福壽康寧……’這個順序排下來的,到我們這輩,是‘福壽康寧’的‘寧’字,和皇後姓寧只是湊巧。”他嘆了一口氣,道:“我們這一批皇子皇女中有一個登上帝位,其餘人就不能叫官名了,便是登上皇位的那個,也要去掉這個‘寧’字,所以皇妹會叫苑勶,朕叫苑瀣。先祖想得很對,元帥你說,當上皇帝,就算不像朕這般可笑的,又怎麼可能寧呢?”
“哦,原來是這樣。”霍慶陽輕輕點點頭,似乎苑瀣不是來和他告別的,而是朋友之間無關痛癢的家常聊天。
一陣風吹來,苑瀣剛剛將大氅給了霍慶陽,身上的單衣已經不足以禦寒,他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站起身,從懷中拿出那個這些天他一筆一筆記下來的、寫着各個家族隱藏勢力的冊子,輕輕遞給霍慶陽,道:“別人朕給他們安排出路,但是元帥你……遺詔是你拿出來的,朕不知道這個冊子分量夠不夠,朕---”他喉頭一熱,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道這個冊子分量夠不夠,但是已經是他能做得最多的了。爲了瞭解這些資料,他做出不敢與青瞳爲敵的姿態,騙得他們將實力說出來,來增強他的信心。前幾天表現得那麼軟弱,後來卻又那麼強勢,現在朝臣多半以爲他是個神經病吧。
小小一本冊子,分量卻很沉重。除了少數實在沉得住氣的老狐狸,大部分家族的底都在這裏了。有了這個,實行新政就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了。他以前看過趙如意給他的條陳,知道青瞳爲了新政下了多大功夫,這個東西對她一定是有用的,再加上以前的情分,能換霍慶陽平安嗎?讓霍慶陽親自帶去給她看看,看看他雖然背叛了她,但是他已經難過成什麼樣子了,她會心軟一點吧?
“元帥!朕不知道能不能保全你,可是拖下去更加危險,若讓她發出明詔,你就不是自己投誠了,所以……你還是儘快動身吧。”
霍慶陽靜靜地抬起頭:“她已經給臣來過一封信了……”
苑瀣一驚站起:“她要趕盡殺絕嗎?”
“不是,她說她明白臣的苦衷,讓臣不用太難過,好好安撫西北軍,等她回朝爲她開路。”
苑瀣鬆了一大口氣:“那太好了,朕還以爲----”
“臣拒絕了。”霍慶陽輕輕打斷他的話,眼神中是難以忍耐的痛楚:“臣說,臣和西北軍的弟兄已經決定效忠九殿下,不能爲她開路……”
苑瀣震驚地看着他:“霍元帥!你!”他有些氣急敗壞,“難道你也和呂慧安那些人一樣,想着什麼擁立之功?元帥啊!朕的處境遠遠不如皇妹!朕……朕,唉!朕對上她幾乎沒有勝算,朕也不打算打內戰!你醒醒吧!”
“正因爲您處境比不上參軍,正因爲您不打算打內戰,所以臣纔不能舍您而去!臣是軍人,臣有臣的原則,交出那封遺詔,臣沒有做錯!不管爲此付出什麼代價,臣自己知道,臣沒有做錯。”
“元帥!”苑瀣急得跺了一下腳。
“陛下,不用說了,此事早已過去,那封信比安民詔書更早,臣也早已回覆了,她也已經暴怒,臣已經徹底背叛了她。所以……現在說這些都來不及了。”霍慶陽聲音很蒼涼:“如果此時此刻,臣帶着書冊出逃,朝中諸臣就會覺得,連最親信的西北軍都不支持陛下了,那必然整體崩潰,陛下想利用這段時間平定南方也做不到了。只要臣還在京都,還在陛下身邊,那他們就會知道,西北軍在支持您,他們就不會徹底失去信心!您從驍羈關躍下就一直跟隨老臣,如今陛下面前又是一道懸崖,臣決不會在此刻舍您而去。老臣知道陛下的志願,您只是想做點事出來,讓大家看看您的能力,現在老臣也已經沒有退路了,臣也已經不能回頭了!那就讓老臣在您身邊,助您一臂之力吧!”
苑瀣怔怔地看着滿頭白髮的霍慶陽,心中一熱,忍了很久的淚水終於流了出來。
助他一臂之力的結果,是跟他一同摔得粉身碎骨。
在以爲青瞳已經死了的時候,霍慶陽死守着不肯拿出遺詔,那個時候他不肯助自己一臂之力。等他終於拿出遺詔了,他一天也不肯上朝,在自己很需要聲譽的時候,他也不肯助自己一臂之力。在遺詔漫天遍地、他羞憤難當的時候,他也未曾出來哪怕說一句安慰的話。可是在這個最後時刻,不助他一臂之力就會死的時候,霍慶陽卻站出來,要義無反顧地和他在一起了。
錦上添花誰不會?雪中送炭才難得。
“好……好……好……”此刻除了“好”字,他還能說什麼?
苑瀣把滾燙的眼淚灑在霍慶陽手上:“元帥!我們最後,再做一點事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一擦,朗聲道:“戰事皇妹早已籌劃妥當,我們便着手去做那能讓大苑中興的新政吧!”他指了指書冊,“此刻,我們用得起雷霆手段,我們不怕得罪人了!”
“戰事交給常勝,陛下放心嗎?”霍慶陽定定地看着他,問道:“常勝是定遠軍的舊部,參軍的親信。您放心嗎?”
苑瀣咧嘴一笑:“臨陣對敵、籌劃戰局的能耐,朕比她差得遠。既然她已經想到西瞻軍進入南部九州的可能,也已經將戰術和將領的人選定下來了,朕爲什麼不照做?如果她定下的戰略不行,那朕去指手畫腳,只會更糟。我們還是揚長避短,推行新政吧。”
霍慶陽緩緩抬頭看了一眼苑瀣,心中頗多感慨,對於青瞳和九皇子,他都有很深的感情。寧晏作亂的時候,大苑曾經有一段很短暫的時間分爲南苑和北苑,當時霍慶陽有個荒唐的念頭,如果這倆兄妹能夠和平相處,哪怕將國家分裂,一南一北,也挺好啊!他們兩個都夠得上一國之君的資格,都是出類拔萃、能將大苑帶入輝煌的人。
他自己也知道這純屬異想天開,爭鬥除非沒有開始,否則便一定要有個結局纔行,沒有人會天真到以爲說聲放手就可以全身而退。九皇子絕對沒有回頭路了,即便明知道前面是懸崖,也得走下去。所以他早存了玉碎的決心,壓根就沒有做求和的努力。
就因爲九皇子面前是懸崖,他的處境遠不如青瞳,所以霍慶陽絕不能捨他而去,哪怕爲此付出自己全部的代價,他也不能退縮。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道:“臣遵旨!”
大苑北邊,關中軍營裏。青瞳一手拿着九皇子給她回覆的語氣強硬的詔書,一手拿着九皇子推新政、除外敵的密報,神色奇異,說不清是喜是怒。
出乎所有人預料,他們想象中的九皇子詔書一來大苑立即開始內戰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關中軍並沒有回兵向南,而是發往北疆,和西瞻東林的軍隊對峙起來。
似乎兩位皇帝都默認接受了對方的命令,我要你安定南方,好!我要你擊退北敵,好!他們真的照做了。
真是……好生詭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