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謙做夢一般走出中帳後,青瞳眉頭立即又鎖了起來,回望元修:“你發覺有什麼不對沒有?”
元修默然不語,用指甲在桌子上輕輕地刮,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青瞳也沒有催他,聽着那令人煩躁的咯吱咯吱聲,安靜地等着。
過了好一會兒,元修還是搖搖頭,嘆道:“若說不對之處,臣能說出很多,但是忽顏爲什麼要這麼做,臣愚鈍,實在想不出,陛下可否爲我解惑?”
青瞳搖頭苦笑:“我很想爲你解惑,可惜抱歉得很,我也想不出!”
青瞳跟在軍中,她有車輛代步,並沒有感受寒風之苦。司馬謙連夜將元恪禮的軍報默想出來,工整地抄錄呈上,青瞳叮囑了他一些事宜,就打發他趕路了。
司馬謙來的時候只是小小參將,帶着幾個人千裏奔波,給元恪禮跑腿送信;走的時候官職卻已經在元恪禮之上,帶着元修特別選出的一萬精兵,浩浩蕩蕩而去。這些步兵都配了馬匹,速度遠比大軍行進要快,不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青瞳坐在搖搖晃晃的車中,拿着軍報搖搖晃晃地讀。司馬謙寫得十分詳細,他揣摩皇帝心思,似乎對戰役細節很感興趣,於是將陳平、洛川兩處戰鬥的經過仔仔細細寫了下來。
表面上看來,是洛川大勝陳平大敗,但是死在陳平關腳下的西瞻士兵是洛川的一倍有餘。要叫青瞳說,陳平關取得的勝利更大。西瞻國土面積雖然比大苑大得多,人口加在一起,也只有大苑的十分之一左右,對他們來說,最怕的就是士兵損失。
元恪禮雖然丟了陳平關,但是那五天據守的成績還是可圈可點。司馬謙都升官了,即便不升他的官也不應該過分苛責,青瞳提醒自己,記得叫元修嘉獎了洛川守軍,再飛鴿傳信,讓已經有了足夠經驗並能修改工事的元恪禮前往大散關幫助守關,元恪禮定能看出此舉是準備給他積累軍功,心裏就會安定了。
她用指甲在此處掐了個記號,就接着專心讀下去。洛川的佈防修改得不錯,但是並不是所有的項目都適合推廣至所有關口,至少別處未必有洛水那樣的急流可以依仗。司馬謙爲人厚道,替元恪禮說了不少好話,此次洛川大捷,和元恪禮身先士卒衝擊刺激士兵士氣是分不開的。青瞳邊讀邊在這裏也掐了個記號,能做到臨敵不懼的將領也挺可貴,何況元恪禮這裏還有元修的面子在。
讀完之後,青瞳不禁暗暗歎了一口氣,洛川大捷的戰果還可以再擴大一些!如果她是元恪禮,就會綴着敗兵對西瞻營地來一次突襲。
此刻西瞻大軍都明明白白在自己身前,又不是像陳平關一樣,有十萬軍隊在後背虎視眈眈,何況此次薛延陀部兵敗也是真敗。西瞻本部對逃竄回來的友軍無法不救援,跟在他們後面,不需要深入,薛延陀殘兵自己就能將自己的營地衝亂。
雖說不可能解決敵人,但是這個便宜一定佔得不小了。青瞳不禁覺得手心有些發癢,如果她現場帶兵,隨時觀察戰機,敵人至少要多損失一倍人!
想到這,青瞳手心突然真的發癢了。她心中明白是怎麼回事,煩躁地握緊右拳,咚的一聲在車子壁上擊了一下。
多留一倍的人下來,他那邊……
停!忽顏都不心疼,你替他想呢!不要想這些,想眼前的仗!西瞻士兵一共二十萬,現在還應該剩下多少?十六萬還有沒有?是他手中人數的五倍多,似乎也沒有多厲害,只有三萬人會不會……
停!想別的!西瞻人進犯關中,幾仗打下來苑軍損傷有多少?卻也沒有他青州入關殺的人多……
這樣不行,只要和打仗有關,和西瞻人有關,就不可能不想他!青瞳深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胡思亂想些不相乾的事——到底是軍中,拉車的是戰馬,跟在旁邊的都是粗心的軍士。以往她乘坐寬大的御輦,只需腳尖輕輕蹴一下,抬輦的六十四人就立即將輦車穩穩定住。此刻她砸了車壁一拳,卻也無人發覺。
就像他在軍營中突然從背後抱住她,也沒有人察覺……
好熱!右手掌心……好熱!青瞳緊緊咬着嘴脣,越是想岔開思路,越是想個沒完,無論強迫自己想什麼,思路都能繞到同一個終點。到最後,她已經沒有別的念頭,全身都好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隻越來越燙的右手。
青瞳長長嘆了一口氣,終於向那個固執的念頭投降,她慢慢地、臉上帶着憐惜的神色展開自己右手。掌心處那隻鷹已經鮮紅清晰得如同要展翅飛出。
山洞裏,他用臉頰摩擦着她的掌心,輕輕地說:“你看……你只要一想我,就會心癢癢……”
“胡說,只是手心!”
“手心也是心啊……”
“你看……這個就是我,我在你心裏了……”
一激動,就會血脈加速。血脈加速,就會手心發癢。手心發癢,就會想起他來。想起他來,就會血脈加速……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循環,她還往哪裏躲呢?
一滴眼淚滑下來,青瞳閉上眼睛,將略顯蒼白的柔軟雙脣,向那隻鮮紅色的血腥戰鷹湊了過去。
不再躲,躲不了,她也不想躲。
車簾呼的一聲被掀開,任平生伸頭望進來,問道:“出什麼---”
從知道上次青瞳在軍中被人抓走,現在他幾乎無時無刻不陪在她身邊,剛剛去方便一下,誰知還沒到方便之處,便聽到車中傳來一聲悶響。其實那聲音也不大,周圍的軍士都沒聽見,但是他耳力何等出衆,又是全心全意地記掛着,所以隔着山長水遠,他倒聽到了。心中一驚,他也顧不得方便了,縱身飛掠而回,剛想問:“出了什麼事嗎?”,卻見那個身影縮在車子一角,縮成小小的一團,雙目緊閉,正捧着自己的右手深深親吻。
車簾子掀開帶進的光線讓她驚覺,青瞳抬眼望過來,她的眼神帶着些許茫然,陽光照在她淚痕斑斑的臉上,一點一點閃耀着光。
任平生如同被泰山砸進心口,悶極了痛極了,他咧嘴做了個他現在能做出來的最滑稽的笑容,笑過之後,便放下簾子。
簾子一落下,笑容立即在他臉上掩去了,此後一日,身邊所有士兵都感覺到,一向可以隨便嬉笑打鬧、誰說什麼也不生氣的二皮臉任統領,今天曠古難得地心情不好了。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
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裏憶平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