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清晨六點,窗外還黑的像倒扣着一口鍋,幾點寒星仍在閃爍。準尖刀們像電子鐘一樣精確的撩開眼皮,翻身下牀披掛整齊,背上裝有十塊磚頭的背囊,寂靜而又無聲的衝到樓下。
鄭拓今天沒有上裝備,筆挺的站在分隊集合場上。等準尖刀們列隊站好,他向前一步面無表情的說道:“今天早操取消,回去整理裝備、打掃衛生,早飯後下分隊,解散!”
“殺!”終於下分隊了,準尖刀們跳着高的喊了一聲扭頭就向宿舍跑,沉重的腳步跺的樓梯“咚咚”直響。
鄭拓仰臉喊了一嗓子:“腿長鏽了是不是?要不要來個五公裏活動活動?”
野馬般狂奔的準尖刀們,立刻變成了一隻只準備捕食的小貓,高抬腿輕落地,一溜煙的衝進宿舍。司馬揚手把背囊扔上牀,低喊一聲:“萬歲!”,翻出磚頭急赤白臉的拔出刺刀就是一通亂劃。
“你發什麼瘋?”鴻飛納悶的湊過來,仔細的辨認了半天才認出磚頭上刻的是“司馬羣英到此一遊!”立刻樂了:“我說司馬,你能耐不小啊,能上磚頭去一遊!從這頭走到那頭,你至少得走三天吧?”
司馬撓撓頭:“習慣了,順手就刻上了!這磚頭可是喫飽了我的汗水,不留下點紀念怎麼行!”他認真的想了想,把司馬羣英後面幾個字劃去,重新刻上“專用”兩個字,又想了想索性把磚頭丟到一邊,低聲嘟囔着走開了:“還專用呢,我早背夠這玩意了!”
下分隊的儀式簡單的不能再簡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喫過早飯,鄭拓把準尖刀們集合起來,直接告訴他們去幾班報到,就算完了。這對於自認爲經過煉獄一般的生活,需要一杯烈酒來慶祝的準尖刀們來說,就像喝了一杯白開水,雖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
房間裏只剩下鴻飛、司馬,他們有些擔心。定向考覈後,那兩個沒有經過C點考覈的準尖刀,真的被送回了老連隊。前車之鑑;後車之覆,兩個人對視一眼,仔細回想近期沒有犯讓人堵心的錯誤,看看鄭拓的臉色沒有變化,這才放了心。鴻飛沒話找話的問道:“班長,我們是不是分到你的手下了?”
“是啊!”鄭拓面無表情的說:“不願意來呀?”
“那兒,那兒!求之不得!”鴻飛笑得有些不情願,其實他真的不願意去鄭拓班。他已經入伍一年,93年度的新兵也到了部隊,能算是個老兵了,所以總想多一點自由活動的空間,但鄭拓對他瞭如指掌,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他。
司馬想得開,知道分班的事情定了就很難再改回來,捅捅鴻飛嘻皮笑臉的說道:“班長這是欣賞我們,好兵都是給自己留着!”
“扯淡!我是怕你倆給我丟人!”鄭拓轉身就走:“你們跟我來!”
鄭拓帶着鴻飛、司馬回到二班,指指靠門口的一張空出來的高低牀:“鴻飛下鋪,司馬羣英上鋪,整理內務!”
“是!”兩個人爬上牀,就是一通折騰。正在進行政治學習的老兵們頭也不抬,根本沒有紅一連七班老兵的熱情。鄭拓與副班長辦完簡單的交接手續,把兩個新刀喊下牀說道:“大家注意了,這是新加入二班的兩名同志,鴻飛和司馬羣英!”
“老同志們好!”鴻飛、司馬很有禮貌的問好,但尖刀的反映不甚熱烈,只是抬頭看看兩名新刀,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鴻飛、司馬感覺受到了冷落、輕視,臉上的表情很尷尬。
鄭拓絲毫沒有給臺階的意思,打機關槍一樣的把老兵們的名字唸了一遍,最後讓副班長給鴻飛、司馬講講規矩。
聽了一個課時的“規矩”,鴻飛和司馬也沒聽出個新意來,尖刀的規矩和紅一連的大同小異。大休息的時候,鴻飛、司馬湊到一起討論爲什麼不受歡迎的問題。最後結論又是司馬的下的,他理性的認爲最根本的原因出在鴻飛身上,他與老兵死抗的惡劣行徑,引起老刀的反感直接影響了他們在尖刀分隊的生存問題。
鴻飛雖有不同意見,但面對受到了天大委屈的司馬同志,也說不出什麼。兩個人商量了一個解決的辦法,“夾起尾巴做人”看看情況再說。
鴻飛、司馬下分隊後的第二天,就是93年的元旦,尖刀分隊按照上級命令進入戰備,四個班全部集中坐班持槍待命。曹衛軍宣佈開始戰備的口令剛結束,地下車庫裏就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從現在開始這些吉普車間隔一小時要預熱一次,以便有情況隨時可以出發。班長們肩膀上的手持臺全天開機,不時傳出試音的噪聲。鴻飛和司馬還領到了一日份的野戰口糧和一個急救包,被反覆告知要放進挎包隨身攜帶等等。
戰備的氣氛很緊張大有一觸即發的態勢,鴻飛、司馬被搞的一頭霧水,以爲某個敵國準備發動進攻了,緊張的臉色發白。
回到班裏,鴻飛、司馬按照命令着裝,從槍櫃裏拿出自己的81-1式自動步槍和五四式手槍佩戴好,搬個馬紮靠着牀坐下。坐班嘛,顧名思義就是坐着值班。
老兵們納悶的詢問過後,才知道他們這是在坐班,立刻笑翻了天。鄭拓笑着罵了一通自作聰明,才告訴他們。坐班並不是要他們坐着值班,是在班內集中的意思,要不然晚上躺倒睡覺豈不是違反命令?還告訴他們戰備只是戰鬥準備,警衛部隊的戰備和野戰部隊不同,不是準備去禦敵而是準備應付突發情況。
等鴻飛、司馬搞明白坐班是什麼意思的時候,老兵們已經分成了兩大組分別佔據兩張桌子,擺好撲克等着開戰了。
“戰備期間可以打撲克?”鴻飛驚訝萬分。
“條令怎麼學的,咱們只是三級戰備!”鄭拓笑道:“這叫過節、戰備兩不誤!過來打牌!”
尖刀分隊打撲克不打團裏流行的“鉤級”,而是打“進貢”。輸了不喫牌,頂鋼盔。鴻飛、司馬還有一名牌技很爛老兵一組,與鄭拓領着的兩名老兵對戰。老兵們興高采烈大呼小叫,沒有一點戰備應有的緊張氣氛放鬆的一塌糊塗,鴻飛、司馬因爲老兵們的冷落有些矜持所以放不開手腳。時間不長,兩個人的頭上都多了幾頂鋼盔,被壓的直縮脖子。老兵們乘勝追擊發揮“宜將剩勇追窮寇”的大無畏革命精神,連續慣了鴻飛他們三局。鋼盔不夠用的了,老兵們正大呼小叫找個什麼東西讓鴻飛他們頂頂。同樣全副武裝的曹衛軍一腳跨進來,看見鴻飛、司馬還有哪名老兵的狼狽相立刻笑道:“哎呀!戴上三級高帽了!我來扶貧!”說着,推開牌技爛到家的老兵,拍打着桌子叫喊着趕快開始。
鄭拓立刻提出意見說:“帽子是一級一級的戴上去的,要摘也得一級一級的摘!”曹衛軍立刻明白是什麼意思,毫不在意的搶過老兵頭上的鋼盔戴在頭上。
鴻飛、司馬瞠目結舌的看着曹衛軍,這是那個對他們沒有一絲笑臉,訓人能訓下一層皮的分隊長嗎?
“發什麼傻!抓牌!”曹衛軍晃晃沉重的頭部先罵了聲:“笨蛋”,這才接着說道:“幹什麼像什麼!喫飯就要像豬一樣,訓練、作戰就要像虎一樣,幹活就要像牛一樣,玩兒就要像猴一樣!這是團長說的,你們遵照辦理就是,沒錯!”
鄭拓毫不留情的糾正:“分隊長,最後一句是你說的!”
“一個意思!玩兒像玩的,幹像乾的!”曹衛軍貪婪的偷瞄了一眼身邊兵的牌,接着說:“你們剛來尖刀對我不瞭解,上了操場我是你們的指揮員,下了操場我是你們的大哥!就這個標準,只要你不拉稀,我永遠是陽光燦爛!”
鴻飛、司馬明白了,曹衛軍也是個直來直去典型的軍事幹部,他也是拿軍事素質來衡量一個兵的好壞。起先,他們兩個人對這種衡量的辦法很反感,認爲人此處短彼處定長,軍事素質只是一方面不能代表一個人的全面。但等他們的軍事素質上去了看法立刻改變,現在鴻飛認爲,一個戰士的職責就是保衛祖國,軍事素質不行,你拿什麼去保衛呀,所以軍事素質好就是好兵,這個因果關係很簡單,三歲的孩子也應該明白。
曹衛軍整整在二班待了一天,領着兩名新刀大戰老刀,有勝有負。雖然老刀們對鴻飛、司馬笑臉還是不多,但兩個人還是找到了在張志剛手下當兵的感覺。牌局進行的尾聲時候,兩個人已經敢無所顧忌的大喊大叫也放鬆的一塌糊塗。
熄燈後,曹衛軍提這個電筒,挨個班的走了一圈。等尖刀們做完雷打不動的俯臥撐、仰臥起,他指着牆上和警燈一個模樣的紅色警報燈高聲提醒鄭拓:“睡覺警醒點!只要這玩意亮了,那就不是演習了!”
“明白,明白!”鄭拓連聲回答,順手把桌椅規整了一下,防止晚上真的有行動碰倒。
打牌也是個力氣活,掄了一天的胳膊,精神上得到充分放鬆的鴻飛、司馬帶着欣喜的心情很快進入夢鄉。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鴻飛突然被眼皮上不斷掠過的紅光驚醒,他翻身坐起,一眼看見牆上的紅燈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