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貓揹着麻袋,麻袋裏裝滿了樹妖新結出的水果。
白袍的少年負着刀,在前走着,小狸貓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後跟着。
但是,她並不會因爲背一點東西而覺得疲憊或有心有怨言,主人曾經說過“喫得苦中苦,方爲狸上狸”,這句話她一直謹記在心,甚至會去告訴那些樹妖。
能夠爲主人喫苦,就是正走在成爲狸上狸的康莊大道上。
阿紫不苦。
她咬着牙,攥着麻袋扎口,一步一步地隨着主人。
因爲靠近了鎮子的緣故,所以金剛琢子這種作弊的交通工具是無法拿出來了。
夏極看她喫力,忍不住問:“我幫你背一會兒吧,水果太多了。”
阿紫聽到主人的話,頓時紅了眼,大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
夏極奇道:“我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阿紫深吸一口氣,抬起袖口擦去淚珠道:“能夠遇到主人,是阿紫的幸福,所以...請主人不要剝奪阿紫的幸福,請不要再說什麼幫阿紫背水果的話了。”
夏極覺得如果是過去,他一定會一拍手,稱讚道“說的不錯,阿紫,看來你終於體悟到我的苦心了”,然後阿紫會破涕爲笑顯出星星眼。
但現在,隨着他被壓縮於一處的第三身第四身灌入了浩然正氣,他覺得思維好像被扭正了一點,所以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擼了擼身側紫裙少女的頭髮。
頓時間,紫裙少女那毛絨絨軟糯糯的大尾巴輕輕來回晃了起來,這樣的日子就很簡單而快樂。
“阿紫最喜歡主人了~~”
少女小臉映着灑落的陽光,乾淨而潔白,露着陶醉享受之色。
被主人擼過的阿紫頓時仿如獲得了元氣加成,腳步越發快了。
沒多久...
兩人在小鎮的莊慢慢家門前。
阿紫揹着大麻袋,小小的身體也能揹負大大的重量。
夏極上前,輕輕叩門,喊道:“娘,是我。”
屋內傳來動靜。
腳步聲漸近,透着某種欣喜。
未幾,門打開了。
熟悉的老婦面龐顯在夏極眼裏。
老婦眼睛紅了紅,旋即又笑了起來;“看把我開心的...”
夏極上前抱了抱老婦,笑道:“娘,這次我...”
他話音未完,就聽到莊慢慢道:“小極,娘是真的開心,很開心,不僅僅是因爲你回來,還有你的姐姐...我失散多年的女兒...她...她居然還活着,居然找到我了。
娘真的是太開心太開心了,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開心過。
本來娘以爲自己會孤獨終老,可是卻遇到了你,現在又遇到了女兒。
能有你們兩個在,娘...真的是太幸福了。”
失散的女兒?
姐姐?
夏極愣了下,可是...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養母是真的開心,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開心和希望,好似人生都有了光芒。
莊慢慢則是一邊流淚,又一邊笑,而紅着的眼終於瞥到門外揹着大大麻袋的小小阿紫。
阿紫笑着喊道:“伯母。”
莊慢慢一把推開夏極,嗔怒的瞪了他一眼,“你這孩子,哪有讓人家小姑娘背這麼多東西的。”
阿紫忙道:“伯母,是我自己想背的。”
莊慢慢神色越發慈祥,“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她邊說着邊去接阿紫的大麻袋,可是她還沒碰到,一隻大手就已經提前接過了那沉重的麻袋。
“娘,我來吧...”
夏極隨手提着麻袋,帶着阿紫入了屋。
屋,不過是鄉下的那種屋子。
連地面都沒鋪設地板,而是稍稍有些凹凸的泥土地。
陳舊的木棱窗外,投入柔和的天光,照明瞭斑駁的牆壁。
一張四腳都些微不平的長木桌前,一個嬌美卻未梳妝的女子正捧着本書,在窗下的桌前靜靜翻閱着。
當然,屋裏只有這麼一張桌,平時沒事,或是喫飯,或是其他什麼娛樂活動,都是坐在這張桌子邊。
夏極才放下麻袋,
莊慢慢就拉着他的手,拖着他到了那女子面前,然後按着他坐下,慈祥笑着爲兩人介紹起來。
“小極,這就是你的姐姐,莊魚。”
“囡囡,這就是你的弟弟,夏極。”
“你們兩個今後一定要好好相處哦~~~”
嬌美女子放下書,如是感知了下自己此時的亂糟糟的髮型,然後又打量着對面少年亂糟糟的頭髮,笑了起來。
夏極也感受到了這種莫名的趨同,以及氣氛的和諧。
莊慢慢也感受到了,她笑着的眼睛裏都有了光芒,“小極,囡囡,你們都是修道之人,你們聊...娘去買菜。”
然後,她又準備去拉一邊的阿紫,要讓阿紫也坐下,可是一轉身,就看到紫裙少女在努力地幹活了。
掃地,抹窗,抹桌子,各種抹...
莊慢慢震驚了。
這孩子也太勤快了吧?
應該也是窮人家的孩子啊。
只是...
阿紫感受到慢慢媽的目光,道:“伯母,請不要阻止我。”
莊慢慢舒了口氣,道:“累了就休息下,伯母出去給你買好喫的。”
阿紫道:“我要喫魚~~”
莊慢慢笑道:“好嘞。”
然後...
老婦挎着菜籃子,推門而出,連腳步都歡快和輕盈了。
屋內,
除了阿紫在幹活之外。
那一男一女,卻都靜默地坐着。
夏極搜索着記憶。
莊魚?
這個名字很熟悉...
要知道,他對於道鄉的其他人,幾乎不怎麼認識,能給他留下印象的名字定是出名的人物了。
他忽地想起來了,去年他在小鎮遇到過一個道姑,那道姑曾提到過這個名字,於是道:“莊魚,自曉夢,天道宗的天之嬌女,年紀輕輕,卻已經能夠引領一方道門勢力,彙集諸多年輕道士,共同抵抗妖魔。”
嬌美女子把書攤在膝蓋上,遮過大腿根,笑道:“夏極,道號清泉子,武當山太極宮的繡花枕頭,年紀輕輕,卻已身兼紫色妖火和浩然正氣,雖然無法調節和取捨,但卻隱約力壓一方,退鐵騎侍,敗左慈,救掌教,如今道鄉里都是你的故事呢。”
夏極抓了抓頭髮道:“不管怎麼樣,娘能再遇到你,很開心...我從小到大都沒見她這麼開心過。你既然來了,就多留幾天吧,讓她的開心也多幾天。”
莊魚道:“不會多留幾天哦。”
夏極神色平靜地看着這位突然迸出來的姐姐,道:“只是順便路過麼?”
莊魚笑道:“因爲...我可能要一直留下去呢。
我啊,已經被天道宗驅逐出門了,今後...無家可歸了呢。”
夏極奇道:“發生了什麼?”
一個近乎於擁有着問鼎未來道鄉領袖的天之嬌女,居然被驅逐出門,這事兒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
一個宗門便是普通弟子都不會驅逐,更何況莊魚這樣的人。
莊魚撓了撓凌亂的髮絲,撥開劉海,用秋水般的大眼睛看着他,笑道:“想知道真相嗎?”
“不想,既然娘這麼喜歡你。
你來了...那就多陪陪她吧,修道也未必需要在宗門裏纔行。
就好像我,平日裏也都是留在武當後山,不也一樣修行?
而你既是成了我的家人,成了娘在乎的人,那麼...無論真相如何,又怎麼樣呢?”
“真的不想?”莊魚的笑容帶上了好笑的神色,“我可是很誠心地想要告訴你呢,娘讓我們好好相處,可如果彼此都不瞭解,不坦誠,從一開始就欺騙對方,瞞着對方,又如何相處?”
說着,她的笑容慢慢凝固,平靜,雙手覆於書本上,起身往內室走去,同時道,“跟我來。”
夏極沒起身,只是道:“不必擔心阿紫,這裏說就可以。”
莊魚愣了下,眺望了下正在勤奮幹活的紫裙少女,復又坐回,然後雙手互枕於桌面,身子微微前傾,柔聲問:“喝酒嗎?”
簡簡單單三個字,就好像雷霆般在夏極腦海裏炸開了。
他瞳孔微微眯起,平靜裏藏着警惕,但是這警惕又很快消融了。
沉默的時刻,最是藏着諸多的念頭。
無聲之時,最是藏盡驚雷。
夏極壓低聲音問:“你真的是孃的女兒?”
莊魚笑道:“是......但是,你娘其實從沒有女兒,也沒有丈夫。不過是我爲她編織出的記憶,話說回來,我陪她度過了不少年呢。”
夏極道:“這麼巧?”
莊魚道:“就這麼巧,本來你娘是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我了,在她心裏只有被盜賊殺死的女兒和丈夫,傷口再深也會慢慢癒合,這麼久了,早就淡了。
但是...誰讓我喜歡你呢。”
夏極問:“你二十多年前選擇的娘,居然是我的娘,爲什麼這麼巧?”
莊魚道:“這事說起來,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還真是就這麼巧了......如果非要說我這麼做的動機,也只是當時正在發生一件大事,而你娘剛好是我可選範圍裏最好的人選。
你應該知道不少信息了吧?
應該明白,我這樣的人是需要身份活着的。”
夏極道:“這還不是你麼?”
莊魚道:“是我,也不是我,這個身體是我會從出生一直夢到死亡的身份...所以是我,但她也不是真正的我,所以不是我。”
夏極靜靜看着她。
莊魚笑道:“知道嗎?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尤其看了五天前你的表現後,更加確定了這一點。你在那樣的劣勢下,居然還能和它打得有來有往,實在是很讓我心情複雜呢。
所以,我決定展示更大的誠意,來見你,來幫你規避雷區,然後看着你成長,直到成爲我們。
從前不知你,這一次你出現在鳳鳴山城後,我才瞭解了你的信息,然後發現我居然還和你有這樣的交集。
於是...我就叛出了天道宗。
因爲天道宗和你比起來,實在是差了太多吸引力呢。”
夏極:......
莊魚忽道:“你想看看咱娘如果回想起來這些事,明白她其實從沒有女兒,從沒有丈夫之後的樣子嗎?”
魔女的聲音帶着柔和與溫暖。
“真相重要嗎?在有限的歲月裏,與其去追逐痛苦的真相,不如活在謊言的幸福裏...娘是普通人,而不是求道者,所以...她應該幸福,你覺得呢?夏極?
凡人不會值得我憐憫或是在意,可是她是你我交集的人,所以...她就是我娘。
而我說過,我...可以是任何人,我會比你還孝順哦。”
夏極回想起剛剛孃的模樣。
他是這輩子都沒見過娘這麼開心。
如果,把這一切突然剝奪了,娘會不會痛苦到死?
這句話,他無法不認同。
但是...
“我不會成爲你們。”
“看來,你還是沒見過正道的虛僞和噁心呢...但你會見到的。我會慢慢等,前提是...你不會被它喫了。”
莊魚微笑着,然後又湊近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那就是,你這次出名了。
你的異火被盯上了。
五行之異,趨同合併,彼此吞噬,才能壯大,然後成通天之道。
通天之道,用我們人類的理解方式,就是第五境界...
而五行異,就是達到第五境界,甚至第六境界的核心所在。
你啊,能安穩留着的時間,不多了。
但是有我在,你就不用擔心娘了。
喝一杯酒,休息幾天,準備逃亡吧,我親愛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