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我要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先生...”白裙黑絲的女子靜靜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在分辨他的真實想法。
在這種時候,她離開戰爭最核心的區域,去往山北道,而且還是去往如今王朝發源的祖龍之地——黑龍泰山。
正常人都會拒絕。
但夏極卻已窺探到了結果,所以他並不擔心。
在卦算世界裏時,他也是突發奇想,想通過黑龍泰山試試,而當時他對呂雉提出這個要求時,他想着呂雉若是不答應,他就直接打暈呂雉帶着她離開好了。
但事實上,呂雉答應了。
這工具人似乎對他很是信任。
“那先生容我去稍作安排...”果然,呂雉答應了,她笑看着面前的男人,“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夏極道:“把青兒帶上。”
呂雉心底隱隱不想她和先生在一起時還有第三人在旁邊,畢竟也許先生會說什麼隱祕呢,於是她道:“先生若是擔憂呂雉的安全,大可不必...如今的呂雉,實力並不弱。那麼,先生準備何時出發?”
夏極見她如此也不再多說,只是道:“越快越好。”
呂雉應了聲,轉身去安排一些事情了。
夏極站在畫舫船頭,看着濁黃的江面。
忽地,又是一陣尖銳而毛骨悚然的感覺襲來,夏極只覺一股寒氣順着背脊爬上了腦門。
他非常理智地沒有側頭,只是用餘光瞥了一眼那寒氣傳來的方向。
是江面。
江面黃色的波濤之間似乎飄着一團又一團頭髮,每一團頭髮都隨着水流而動。
詭異的是,這些頭髮的漂流方向,甚至細節全然一致...
熟悉的感覺。
熟悉的大恐怖。
這是四十人,或是一千人又靠近了。
夏極保證,若是他再來一次“遠離卦算區域”的卦算,哪怕有呂雉的龍氣作爲阻礙,這一千人也會爬上畫舫,生生喫了自己。
不過這次還好。
...
...
數日後。
火車煙囪噴着蒸汽,往西行去。
火車上,呂雉和夏極對面而坐,在一座獨立的包廂之內。
兩人簡短的交談後,呂雉已經知道了夏極的打算。
“所以先生要不顧之前的誓言而和呂雉分開麼?但是...先生若有什麼事,爲何不能與呂雉直言?呂雉也不是弱女子...先生投我以桃,我亦會報先生以李。但先生什麼都不說,爲什麼?”
夏極看着呂雉,這位新朝的真龍之子神色平靜、波瀾不驚,但兩人相處時間頗長,他能明白呂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其實情緒已經很激動了。
爲了安撫工具人的情緒,夏極道:“這是爲你我二人的未來...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到時候我會把一切都說給你聽。”
呂雉聞言愣了下。
夏極心底存在着一絲警惕感,他無法把後面發生的事告訴呂雉,所以他小心地試探着道:“無論未來發生什麼,只要我還未對你說明真相,你就需要滿懷希望地活下去。”
呂雉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普通女人,聞言之後,露出思索之色。
忽地,她想到先生那句“這是爲你我二人的未來”,心底莫名地湧上了一股暖流,讓她冰冷的心都酥軟了,而她的聲音也變柔了。
“是。”
夏極笑了笑,“所見未必是真實,所聽未必是真相,你我之間的淵源,比你所知的更深,所以...即便這是一個很自私和無理的要求,但我還是想說...無論何時,請相信我。”
“呂雉明白...”
“不...你還沒明白。”
呂雉:???
夏極道:“即便你我成了敵人,你依然要信我。”
說完,他正色看向對面的女人。
兩人視線觸碰,如是在形成更深層次的交流。
她深深看了一眼對面的男人,然後道:“我明白了。但呂雉還有一個疑問。”
“請說。”
“我與先生的關係還會回到現在,或是再之前麼?”
夏極點點頭,“從未改變。”
呂雉露出了笑容,“我...會一直等着先生。”
夏極見工具人明白了,便不再多說,可是...他和呂雉的關係不是很簡單的互爲工具人麼?
呂雉也不再詢問,她神色恬淡,泡了一壺白茶,然後爲夏極分茶。
兩人共飲,共同欣賞着車外的風景。
目的地的站臺終於到了。
夏極走下火車,呂雉卻會隨着火車到底站,然後再坐另一列火車返程。
她趴在大玻璃窗前,側頭看着遠處的黑衣身影,心底有些不捨。
不是因爲先生相貌俊俏、體魄強壯的問題,也不完全是因爲先生在她最危難的時候救了她的問題,而是...一種失去了底氣,失去了最後的安全屋的失落感。
但很快,她振作起來,離別,是爲了更好的相遇,而且她呂雉如今也正在成爲一方雄主。
舊朝氣運將盡,新朝氣運如狼煙蓬勃而起,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雖說新朝氣運如今呈三足鼎立之勢,但是...她呂雉未必會輸。
白裙女子慵懶地側靠在大窗戶邊,脖子上掛着的佛珠爲她更襯幾分靜氣和禪意。
嘟~~~
一聲尖銳的鳴笛聲響起,火車緩緩啓動。
呂雉目光看向站臺,然後...她看到遠處有個穿着格子衣過膝裙的少女正向先生奔去。
似乎預感到了她的觀察,那少女竟是遠遠地抬頭。
兩女視線遙遙觸碰。
呂雉看到那學生裝扮的少女眼眶裏的瞳孔慢慢收縮,成了兩條狹長而詭異的漆黑豎瞳。
她皺了皺眉,眸子也緩緩呈顯出冷冽的青色豎瞳,但火車已經遠處。
...
...
“欸?欸?莊大哥,你的行李呢?我還想幫你拿呢~~”學生裝扮的少女如小蝴蝶般圍繞在夏極身側,好奇地左看右看,而狹長的黑瞳也恢復了正常。
這少女正是之前夏極所見過的秦淮。
她似乎早就在這兒,準備着迎接他,而之前一切的事都如斷片般被遺忘了,她對於夏極的突然出現突然消失沒有半點懷疑和思索,只是維持着最初和他的關係。
夏極也沒問什麼“你怎麼在這兒”這種問題,很明顯...秦淮的到來是黑龍的安排,簡而言之,黑龍竟是和他生出了某種奇異的默契。
這讓他心底不禁再度凜然。
世界並不是圍繞着他旋轉的,他有先天八卦鏡碎片,但是“龍、三道三魔、彼岸、三十三天、六座山莊”哪個不比他強,哪個沒有底牌?
他最初的先天八卦鏡碎片還是從黑龍龍王廟的神龕上搶奪而來的,如今劉大天王那邊似乎也有人擁有。
如果非要說底牌,那就是通過簽到,以及傳承所得的幾份功法了...以及剩下的那些非攻擊向的一次性底牌。
他如今雖是四境六階,但真實的實力應該算是四境的巔峯。
然而...如果遇上那些成長至“完全體”、手持鎮國神兵、身受平世之道的龍侍,卻已無法碾壓了,而如果再遇上多個,就只能逃跑了。
他思索着的時候,秦淮如同一條嗅覺靈敏的小母貓繞着他轉尾巴,小鼻子在他身上輕輕嗅着,攝入男人的氣息。
但這股氣息...讓秦淮那略帶清純的小臉皺了起來,好看的眉頭也蹙起。
她不時抬頭看向夏極。
但很快又自我懷疑地繼續聞着味道。
越聞越是表情複雜。
緊接着,她臉色竟然變得冷漠和警惕,墨色鱗片在她乳白的脖頸下緩緩凝聚。
夏極抬手,想要去揉她的頭。
秦淮猛然抬頭,狹長漆黑的豎瞳裏糅雜着冷漠,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兇獸。
夏極心底默默吐了個槽:還真是聞香識男人。
下一剎,他軀體稍稍蠕動,改換成了第四身。
他那抬着的手,準確地按到了秦淮的頭上。
小姑娘兇光畢露的眸子迅速變化,變得疑惑和好奇,是啊,她爲什麼要兇莊大哥呢?
見到莊大哥的手臂伸來,她雙手一勾,摟住了他粗壯的手臂,“莊大哥,我們快走吧...天快黑了。”
夏極點點頭。
然後...他看到遠處一輛轎車停在路邊...
秦淮拉着他上了車。
開車的女人夏極也很熟,是之前在龍王廟裏見過的撐着陽傘的貴婦。
此時這貴婦戴着時髦的珍珠洋帽,套着白綢手套的雙手正握在方向盤上,看到那小山般的紳士出現在後排座位,她側頭,嫵媚地笑了笑,“莊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
小半日後。
夏極再次踏足了黑龍泰山。
換做了黑龍庇護,噩夢虞清竹也沒有再出現。
這一次,山道上冷清了許多。
前年來時,還有數萬人雲集於此,現在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兩三百人了。
而之前山野之間那充滿生活氣息的村落也變得有些死寂,如同墳墓一般。
夏極在經過時,看了看,那些房屋的門前居然真的都立了墓碑,有的立了一塊,有的立了極快...
他隨意挑選了一個去看,只見墓碑上的文字居然是“景親王夏隨之墓”。
這一看,他心底隱隱有了猜測,再看其他的...
一行行文字躍入眼中。
“明安公主夏襄...”
“景帝夏昞...”
...
果然,生活在這裏的人,都是當今皇朝的皇親國戚,而且應該大多是立下了功績,能入祖龍墓的人物。
這些人生時怕都是煊赫一時的風流人物,死後竟卻以這種奇異的方式獲得了永生?
黑龍興,則永存,黑龍沉睡...他們也跟着沉睡?
夏極思索着,他目光掃動之間,忽地愣了愣。
因爲這些墓碑不止有當今王朝的,竟然還有之前不知哪個朝代的,這一點僅從姓氏就能看出...
如果按照五朝一輪迴的話,那麼這個姓氏應該就屬於前前前前前朝了。
隨着深入,墓碑顯得越發古老。
夏極又看到了另一羣新的姓氏...
而隨着他走到村落的中段,他目光忽地凝了一下。
因爲,他看到了一個被毀壞的墓碑。
隨着他一同行走的秦淮,貴婦也同時停下腳步,隨他看去。
忽地...
秦淮開口道:“這是衣冠冢,因爲他當時所建功績太大,所以才單獨設冢,只不過...他並不在此處。”
夏極目光靜靜落在那墓碑的文字上...
上面赫然能辨別五個大字:武帝虛歸藏。
“虛歸藏”這個名字讓他心底咯噔跳了一下,畢竟一起喫過飯,而且還是在桃花山莊喫過,這種事怎麼都不會忘了。
但下一刻,夏極忽地察覺了秦淮聲音有點異常,他驟然回頭,看向跟在身側的女學生。
然後,他看到了一雙冰冷漠然而帶着倦意的瞳孔。
夏極收回視線,只要他不覺得異常,那就什麼異常都沒發生,不過現在的秦淮還是秦淮麼?他接着用隨意的態度問:“虛歸藏是什麼人?”
秦淮道:“當年,他以一雙拳頭,鎮壓了整個王朝。他活着的時候,天下無一人敢忤逆。”
夏極忍不住想起桃花山莊的那位虛歸藏說着“他只掌握了拳術的一點皮毛”...
這麼一想,他的思維就活躍起來了。
虞淵,夏絕,夏紅紅,夏蘇蘇這些人,不會都是真實存在的吧?
在當時,不會存在兩個“他們”,一個是真正的“他們”,一個是山莊的他們。
那麼,他在桃花山莊見到的那位就是噩夢虛歸藏了麼?
這些人因爲“入莊”的先後順序,而組成了一個大家庭?
所以,後出現的虞清竹纔會成爲最小的妹妹,他也纔會擁有父母哥哥姐姐,只是...那個妹妹是什麼鬼?
兩人邊說邊走,很快走過了這個深山村落,而抵達了龍王廟。
......
秋雨蕭蕭而落,落木隨西風颳的漫山遍野都是。
廟前神龕上盛放着三個遮着綢緞的托盤,顯然是祭品。
而空地上,一前兩後的三人跪在雨中。
爲首之人身穿黑金龍袍,後面一老者穿着星鬥監正服,一美人穿着正式的玄色織金霞帔。
夏極一眼就認出這三人是當今皇朝的皇帝夏亥,監天司大監正,以及敏妃。
在皇都血戰之中,這三人表現的尤其兇猛,扛着龍侍激鬥,最終還活着撤出了皇都。
可以說,這三人某種程度上會在未來成爲皇都最高的那一批戰力。
只不過,那時候的三人並不是受了黑龍賜福而得到的戰力,而是食肉得到的戰力。
此時,三人還未徹底死心,因爲...黑龍還沒沉睡。
在之前的卦算之中,夏亥應該會很快和魔聯繫,然後邀請各方大將權臣,舉辦“千叟宴”...也就是說,在原本的軌跡裏,這一次他們會徹底死心,而黑龍會很快沉睡。
但,軌跡已經改變,因爲夏極來了。
夏極還要往前走,忽地感到袖口被拉住了。
他再度側身,只見陽傘貴婦已經跪倒在地。
秦淮拉着他的袖子,瞳孔裏閃爍着一種古老而幽深的意味。
夏極只覺刺目無比...只是盯着那雙眸子,就如同時看到了無數的歷史,無數的人物,無數的事件...極多的信息衝入腦海,引發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他知道,很可能是黑龍附體了,便稍稍避開那眸子。
“我不想睡。”
很生澀的話從“秦淮”口中傳出。
“幫我。”
“幫我!!”
這急促的話讓夏極忍不住心生好奇,在他看來“地道運轉就如日月星辰”,而這些“龍”根本就是“按部就班打個卡”,該“上班”時“上班”,“下班”了就睡覺。
可現在,黑龍卻向他求援,這就很不可以思議了。
“幫我。”
“你幫我。”
秦淮雙手生出巨力,抓住夏極的手,嘴裏一個勁嘀咕着。
夏極看了看遠處跪在龍王廟前的三人,又看了看跪在秦淮身後的貴婦,然後緩緩回眸,雖說這一幕在卦算裏沒見到,但他卻也不慌,只是正色看向秦淮鼻樑處問:“怎麼幫?”
秦淮見他有了回應,雙手直接抱住他,然後尖嘯一聲,往遠處急掠而去。
良久,兩“人”落在了一處峽谷裏。
面對面開始了一番隱祕的交談...
...
...
許久之後。
秋雨裏。
跪拜於地的當今皇帝夏亥神色冷然地看着地面的泥土,看着雨水沖刷出一條條的溝壑。
他心底有一股火焰,憑什麼朕的王朝就當覆滅?
他的心一片冰冷,事實上已經不抱希望了。
若是黑龍真的還能庇護這皇朝,那麼上一次祭祀時,黑龍就該給出回應了。
但是沒有。
夏亥心底痛恨不已,恨這時勢不助他,恨他身爲帝皇,卻無能爲力。
他身後,大監正鬍鬚顫顫巍巍,而敏妃卻在雨水裏靜跪不動,嬌柔的身軀宛如一朵在西風秋雨裏來回搖曳的花,衣衫緊貼肌膚,而勾勒出那纖細誘惑的身形。
許久之後。
一個男子從龍王廟裏走出。
那男子宛如一座不可動搖的雄峯,雙目裏飄動着神祕而沉穩的光澤。
與此同時,皇帝夏亥心底響起隸屬於龍的指示:此乃汝弟夏極,亦爲拯救皇朝之人,好生待之,好自爲之。
威嚴而玄妙的聲音響過又湮滅。
夏亥聽到“汝弟夏極”四字,不禁愣了下,他什麼時候有這個弟弟的?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抬頭看向那男子。
瀟湘秋雨裏,那少年...實是威武雄壯,好似天神下凡。
夏亥心底莫名地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感覺一閃而逝,讓他由不得地憤怒起來。
身爲帝皇,豈能被人壓下去?
世上只有人跪他,何時由他來跪人?
而且這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弟弟?
想到這裏,他眸中忍不住就要閃過冷色怒色,但很快他想起眼前此人爲“拯救皇朝之人”,便是將神色替換成了歡喜,繼而起身相迎,虛僞而熱誠地笑道:“朕竟不知道有你這麼一個皇弟,隨朕回宮,朕要爲你接風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