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身爲王候之家,兩日前遭到不明勢力圍剿,竟被人得了手。”雁離道,語調中透着一股惋惜之意,“整個王候府一夜之間幾乎被燒得灰飛煙滅,府內滿地橫屍,其中斜陽的遺體已經被燒得遍體疤痕,慘不忍睹。”
“什麼勢力,竟然連謝家這種強大的王候之家都能滅門?”少年驚道。
“到底是哪方勢力,我們至今也沒能弄清楚,”雁離說道,“謝家倒是沒有被滅門,只不過,失去了家中最具有奪位競爭力的謝陽,這謝家估計也要就此沒落了。”
“都說血月出世,江湖必大亂,”少年說道,“一開始我本以爲是個迷信,沒想到才過兩日就連謝陽這般的人都被抹殺了。”
“這一切,都只是個開始。”雁離沉聲道。
話剛說完,二人突然察覺到了什麼動靜。竹林的邊上,詠懷江畔,一艘泊船緩緩地順着江水向八卦陣的方向駛來。江水寂靜,船的周身,被槳夫用船槳盪開的水波倒映着天上白色的月亮;船篷由深棕色的漆木搭成,木頭中鑲嵌着金色的花紋,篷頂的邊緣竟掛着風鈴,風鈴聲音獨特,伴着江邊舒緩的風吹入人耳,穿透力十足。
扁舟一葉,孤江緩遊,配上透耳的風鈴與白色的月光,倒還成了一番頗爲詩情畫意的景緻。少年一臉好奇,雁離則皺起了眉頭。
“那是歐陽家的幻生鈴,終於,還是等到他們了嗎?”
歐陽家不同於其他前來破陣的江湖幫派,他們並不刻意保持低調,反倒是堂而皇之開來了一艘遊船,實屬囂張。但囂張之下,又不顯跋扈刻意,而是透着一股子悠悠然的自信。終於,船在江畔停住,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從船篷裏信步邁出,槳夫低頭對他行了個禮。
“少松,注意那個槳夫,他也不是一般人。”雁離躲藏與樹幹之中,見那槳夫雖然樣貌平平,可卻脊背挺直,身板看似精瘦卻又顯出幾分銳氣,低聲囑咐道。
“是。”少年應道。
那男子目光澄靜,嘴角微揚,鼻樑高挺,手握一把摺扇,風度翩翩。在他的身後,一名女子緊跟着邁出船篷,她相貌賢淑溫柔,僅僅是走出船篷這一小小的動作,由她做出,便莫名平添了幾分優雅柔美。
正是歐陽家長子歐陽松與其妻子張芷嫣。
“師父……”少年面露遲疑,似乎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卻被雁離一把捂住嘴,“小心!不要說話!”
歐陽松和張芷嫣不急不緩地走向竹籬,船上魚貫而出,下來了一幹隨從,全部都靜靜站在岸邊,只有那槳夫默默跟上了二人,面無表情,目光直視。
“槳夫,”歐陽松走着走着,突然回頭道,“你想試試這八卦陣嗎?”
槳夫停下腳步,“公子此話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歐陽松笑了笑,“今日我和芷嫣來此是爲了破陣,你若想來,自然也可以。”
“公子想讓我爲您入陣護法?”槳夫問,他的聲音平穩,語調無波瀾,“若是如此……”
“槳夫,你誤會了,”歐陽鬆開口道,“屈指算來,歐陽家高手衆多,你即使是在他們之中,也算是拔尖的一類,深得父親大人賞識,今日你若是能成功在八卦陣中闖出一番成績,回去必然能夠名聲大就,更上一層樓。”
“原來公子是在爲我考慮。”槳夫雙手作揖,鞠了一躬,“謝公子。”
“說起來,自李禪伊公佈八卦陣的消息,已經過了近三天了,”張芷嫣說道,語調輕柔,“不知這陣中此時是何般景象?”
“何般景象?”歐陽松笑着重複,“與其這樣問,還不如說,這李禪伊的九州天陣兩日來都曾有哪些人光顧,進入這陣中的,又是江湖上的哪些勢力。”
“知道李禪伊在此擺陣,我本應該安排人在此守候的,”槳夫低頭道,“恕屬下失職。”
歐陽松又笑了笑,手中摺扇打開,“槳夫,你說說看,我們剛剛從江畔走到這裏這短短的一段路,你一共在周身發現了幾波盯梢的勢力?”
此話一出,雁離和少年心中皆是一驚。雁離感到整片林子瞬間變得更安靜了,寂靜之下似乎在孕育着騰騰殺氣。
槳夫微微皺眉,“屬下的功力不如公子,不敢完全斷定,不過,就我所發現的,應該至少有6方勢力在此潛伏。”
僅僅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就可以辨認出周圍是否有人藏身,縱使是身爲皇家刺客的雁離聽後也免不了心中震撼,身旁的少年悄悄轉頭望了他一眼。
“鎮定,不要說話。”雁離低聲道,“六方勢力……他估計還未發現我們。”
雖說如此,這林子中除卻雁家,卻也的的確確埋伏着其餘江湖家族的勢力。李禪伊設下八卦陣,別說是江湖各派,整個九州國土都遍地是願意嘗試八卦陣的亡命之徒,在八卦陣入口處埋伏盯梢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數。這件事原本人人皆知,不用知道也能想到。歐陽松這話好比捅破了窗戶紙,整個林子瞬間變得殺氣四溢。
歐陽松微微扇着摺扇,“六方勢力……芷嫣,你也發現了吧。”
“嗯。”張芷嫣輕聲應道,“夫君說的有理,這小小一個竹籬前既然已經守候了那麼多家勢力,那我們歐陽家便不需要再多此一舉了。”
“不過,有一件事,槳夫,你說錯了。”歐陽松道,他收起摺扇,嘴角帶笑,突然微微向雁離等人所在的方向看過來,直接碰上了雁離的目光,並不躲避。
雁離心中頓時涼了,五臟六腑都彷彿墜入了冰窖子,他身旁的少年同樣是身子變得僵硬。
“這林子裏,藏着的並不只是六方勢力,”歐陽松僅僅朝着雁離他們看了一瞬,目光很快撤了回來,“至少有七方。”
“哦?”張芷嫣微微驚訝,“那多出的一方,是什麼人?”
歐陽松微笑,卻並不直接回答,“歸元氣,果然,首安城的太子殿下也行動了呀。”
此話一出,不僅雁離、少年在內的整片林子裏的其他人陷入了沉默,就連張芷嫣與那位槳夫也陷入了沉默。三人裏除了歐陽松,身上的氣息都瞬間收緊了起來。若是真氣能夠被人眼所見,那麼此番這八卦陣竹籬邊的景象便必然是真氣四射,殺機洶湧。
這樣完全的沉默持續了數秒,但在雁離和少年看來,卻像數年那般煎熬。
“好了,我們走吧,”歐陽送打破了僵局,“廢話不多說,此番我們是爲八卦陣而來,可不是攪局呢。”
三人進入八卦陣後,林中又陷入了詭異的靜默。
“師父,現在怎麼辦?”少年沉不住氣,開口問道。
雁離目光幽深,眉頭緊鎖,“雁家的歸元氣,能讓修煉者自身的氣息與周遭環境融爲一體,模糊自身輪廓……兩日來我們憑藉歸元氣躲過了大批江湖高手的視界,沒想到,竟然就輕易被這歐陽松看穿了。”
“那歐陽松,剛剛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少年問道,“如今局勢本就動盪,在這種時候口出狂言,刺激埋伏在此的各方勢力,豈不是危險至極?”
“不是刺激,他只是來擾亂我們罷了,”雁離苦笑出聲,“各方勢力埋伏於此,於他們自身對情況的監控有利,於那些入陣之人卻是大不利。歐陽松藝高人膽大,敢於一言道破多家勢力的存在,正是希望我們不攻自亂,待他破陣而出,便可漁翁得利。”
“原來是個計謀。”少年道,“不過,現在這竹林裏,不又是恢復了寂靜嗎?”
“那可未必。”雁離笑了笑。
話音剛落,附近的灌木叢突然傳來了一陣窸窣響動,江畔旁的巖石也傳來了同樣的聲音。少年瞪大眼。
“埋伏的人,他們……走了?”他不可置信地道。
“被歐陽家的人一眼看穿,再加之窗戶紙被捅破,此時的林子於他們,好比草木皆兵,”雁離道,“事到如今,他們自然是撤退了。”
“那我們呢?”
“我們繼續守在這裏。”雁離肯定地道。
“師父,”少年猶豫片刻,“你說這歐陽松,真的能破八卦陣嗎?”
“可能吧,”雁離眼神迷離片刻,“誰知道呢……”
“雁大人!有人……有人來了!”就在這時,雁離身邊的一名下屬突然顫抖着說道。
“噓!”少年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不就是又有人來了嘛,語調這麼慌張幹嘛?”
“少松!準備戰鬥!”雁離厲聲道,“這次不一樣!”
少年被訓斥,先是一臉無辜,可待他仔細朝着竹籬一看,便立馬繃直了身子。
只見竹籬前,此刻正站着一位一身白衣的年輕人。雁離等人看到他時,他的手還尚且停留在竹籬的門上,手上的動作並不是打開竹籬的門,反倒是輕輕拉着門,將它從內向外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