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落罌看見無季,猛地瞪大眼。
江寒的短劍撞上了無季的風牆,接着,他就好似是撞上了某種鈍器一般,謝陽的雙眼僅是一睜一閉間,江寒便已踉蹌着後退了好幾步,而待他重新站穩,他又忽然猛地一陣咳嗽,雖說捂着嘴,卻依舊咳出來了一大片血。
在場的三人定睛一看,竟是看見那血的顏色也是黑色,突兀的色調在這原本一片綠色的林中顯得一陣不協調。
無季收起手,神情冷靜地看了江寒片刻,目光一閃,隨即開口道,“你活不久了。”
這話和不久前落罌得出的結論一模一樣,謝陽坐在地上,下一秒便見落罌利刃般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是一種極其可怕而又深刻的眼神,既帶着恨意,也帶着冷意。
可江寒卻好似沒聽見這話一般,他的身子搖搖晃晃,目光慢慢從一片血紅逐漸變得混沌,他緩緩轉過頭,看了眼落罌,接着視線又慢慢移到謝陽身上,眼睛一眨不眨。
謝陽同樣看着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好比是如鯁在喉,胸口那股莫名的異樣感覺越來越滿,而就在這時,江寒突然衝着謝陽張開嘴。
那架勢像極了準備衝他怒吼,可到頭來,他的嘴中卻只傳出來了一陣嘶啞的氣音。謝陽微微一怔,默不作聲地看着江寒的動作,卻見他下一秒卻突然脖子一歪,整個人失去重心一般,驀地倒了下去。
“江寒!”落罌叫道,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無季和謝陽,接着咬咬牙,向江寒跑了過去,可還不待她靠近倒在地上的青年,她便忽然停了下來,一邊驚恐地瞪大眼。
無季和謝陽順着她的目光向地上一望,心中同樣是大震。只見,江寒的身體倒在草地上,僅僅在幾秒之內就已經面目全非。他的身體似乎是一半化作了白色的蒸汽,剩下的一半則貼着地面,腐朽作黑色的泥土。
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三人皆是陷入了沉默,過了片刻,落罌突然怒吼了一聲,猛地向謝陽揮起手中的九曲長鐮,可卻被無季迅捷地擋了回去。謝陽原本還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江寒,待他抬起頭時,隱約看見落罌的眼中晶瑩,且還閃着怒火。
“張怺瑤,我要殺了你!”她狠狠地道。
謝陽原本盯着落罌的面孔,聽了這話,卻是罕見地一言不發,默默移開了目光。無季在一旁瞥了他一眼,嘴角輕輕一抿,接着望向了落罌,“不,你做不到。”
落罌尖銳地盯着無季看了數秒,突然揚聲道,“你分明已經受傷了。”
“不久前和一位故人敘了敘舊,”無季輕飄飄一笑,“我那位朋友也正在趕來的路上,不如你們一會兒互相結識一番?”
“呵呵,‘故人’?”落罌銳利地眼神掃過無季劃痕滿滿的衣衫,“我看,那更像是仇人吧!”
“實不相瞞,我那位故人,其實也就是這座山的主人,”無季自顧自道,“之前你們正是跟着他才能穿過這山中的卦像的,不是麼?”
落罌聽了這話,微微一愣,眼中閃過遲疑。她抬起手中的九曲長鐮,眯着眼,打量着長鐮前端的利刃,過了一會,她手腕突然一抬,九曲長鐮彷彿被按動了某樣開關一般,驀地發出一陣噼啪的響聲,不出一秒,便變回了原本的寸許長短。
“張怺瑤,殺我師弟之仇,這件事,天下毒絕記下了!”說完這句話,落罌便退開幾步,最後忘了一眼江寒的屍體,接着便面對着二人,飛速地退開。
無季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落罌的身影,直到其離去,謝陽則低垂着頭,突然開口道,“沒想到你還活着。”
“此言何意,難道你覺得我會死?”無季挑挑眉,又看了眼地上江寒的軀體,嘆道,“這下可好,你是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哪。”謝陽低聲說。
“哪也回不去,”無季的嘴角輕輕一勾,“被天下毒絕首領的女兒記恨上,就算是張家想保你,現在多半也保不住你。”
謝陽眉頭一蹙,“你怎麼知道她的身份是天下毒絕首領的女兒?”
“我自然是知道,”無季說道,卻也沒多解釋,而是話鋒一轉,“這雲霧卦終於解開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在謝陽聽來極爲複雜,彷彿同時夾雜着釋然、解脫以及幾分懷念。謝陽道,“黑無常死了?”
“是。”無季道,“所以,你身上的血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這番話題的轉換可謂是生硬至極,可謝陽聽了此言,卻是半句嘲諷也無法說出,臉色極爲難看。
無季突然低下頭,淺色的眼眸淡然地掃了他一眼,帶着幾分陌生的氣息。他似笑非笑道,“能夠以血爲媒介操控於人,還能致使其發瘋發狂,功力暴漲,張兄,原以爲你是你身上這血蠱的受害者,現在看來,倒像是你練了某種邪惡的血術啊。”
“原來如此,你老早就已經在這裏,方纔發生的事,想必也是全部都看見了。”謝陽冷笑一聲,可由於動作幅度太大,竟是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我好歹是救了你一命,”無季對這話不置可否,“張兄,方纔江寒喝下你的血,你自己是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謝陽面無表情道,“你爲何要這麼問?”
“你爲何要他飲下自己的血?”無季靜靜地看着謝陽,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詢問道。
“我本以爲自己的血有毒。”謝陽的臉色黑了下來。
“原來如此……”無季低聲喃喃道,“那麼,你方纔又是怎麼做到操控他的行爲的?”
謝陽聽了這話,神色不由得一冷。無季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冷靜的語氣下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探究。這些話讓他不由回想起先前自己與江寒的身體間相連的那根黑線,若說不久前發生的一切在謝陽看來都如同噩夢一般,那麼如今他從噩夢中醒來,便越發是感到自己如今體質的詭異以及不合常理。
而就在這時,無季突然道,“對了,方家的那位少年,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估計是在這山中的哪個角落吧。”謝陽說道。
無季道,“行,那我們去找他吧。”
謝陽聞言準備站起,可他僅僅是小腿微微一動彈,便感覺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大腦幾近昏闕。無季一言不發地上前穩住了他的身子,一邊彷彿不經意地道,“我記得你之前好像說過,天下毒絕當初下在你身上的紫髓毒,你特意留了一些。”
“你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事?”謝陽道。
“沒什麼,”無季道,“若是你的確留下了樣本,可否給我看一看?”
謝陽聽了這話,沉默半晌,突然嘴角一勾,輕輕笑了幾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謝陽道,“我只是突然發現,這一切好像都結束了。”
“結束?”無季輕聲重複,“你莫非是指——”
謝陽道,“這座山的霧已經散了,過不了多久,山外就會有人進來,你身爲整個江湖都在尋找的人,難道一點都不着急?”
“不着急,”無季微微搖了搖頭,“並且,急也沒用。”
“爲什麼?”
“因爲,已經有人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