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陽這一席話說出，效果堪稱驚人。他看似只是在陳述事實，可實際上言語間卻是暗示性十足。畢竟，世人皆知浪子回頭是張怺瑤最愛的酒，而剛巧車隊上的酒又被人下了毒，結合張怺瑤平日的爲人處世，再參考一番張怺麟與他兩兄弟間歷來不合，下毒者到底是誰，便瞬間有了某種指向。
“張怺瑤，你——”張怺麟眼眶瞪圓，“你什麼意思——”
謝陽彷彿沒聽見張怺麟這話，悠悠道，“那時我尚在醉酒，在見到陳管事慘死後霎時酒醒，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意識到有人要殺我……”
說到這裏，謝陽微微一頓。
三杯斬先前給了他那塊來自張家的玉佩，他自然也不會忘了想殺他的人來自張家，他目光帶着銳利地掃了一眼張怺麟和張起，只見後者面色鎮定，前者則是神情氣急，但氣急之下，又似乎隱藏着幾分心虛忐忑。
就在這時，張怺麟也撞見了謝陽帶着幾分揣摩意味的目光，立刻開口道，“既然你發覺有人要殺你，你又爲何要故意與家中下屬走散？難道不是應該與他們在一起尋求庇護麼？”
謝陽突然不屑地哼了一聲，揚聲反問道，“我張怺瑤，可是尋求他人庇護之人？”
張怺麟氣節，“你——”
謝陽將離隊的理由說得義正言辭，正氣凜然，這話饒是從另一人口中說出，或許都會讓人感到有些奇怪，但張怺瑤向來爲人爭議，這話若是由他說出，那便是合理的很。
他沉聲道，“既然有人想殺我，並且不惜使用劇毒，便說明那人來頭不小，本事也挺大，這樣的人來殺我，我怎麼能繼續留在下屬們身邊，拖他們下水？ ”
張怺麟被他這兩連問嗆得啞口無言，火冒三丈。
趙子謀在一旁溫和道，“張公子此番說來，倒也確實有理，只是不知那暗殺之人是誰？”
謝陽微微一笑，“這些天在江湖行走，我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了。”
“哦？”趙子謀眉毛一挑，眼中的好奇實屬真情實感，可與此同時，謝陽的餘光裏卻是看見張怺麟的眼神慌張地閃了閃，而張起眉心則是微微一蹙，像是聽到了某種麻煩的消息一般。
謝陽看到這裏，心下隱約有了某種結論，接着道，“當時在浪子回頭中下毒之人，其實來自天下毒絕。”
“天下毒絕，”趙子謀輕聲地重複道，然後點點頭，“哦，原來是天下毒絕呀。”
方城坐在一旁，在謝陽和張怺麟間來回打量一番，突然開口道，“說起來，其實前些日子江湖上就有風聲，說是天下毒絕要向行在青州小路上的張家人動手……”
這話一出口，大廳內陷入一片安靜。
過了良久，趙子謀又笑了笑，“呵，這事，我也略有耳聞。”
王候家族向來消息靈通，這件事對於在座的人而言不過是一個公開的祕密罷了。方城向來擅長察言觀色，方纔謝陽和張怺麟對話的有來有回，二人在其中的過節，自然沒能逃過他的雙眼。方城一句話點破此事，於謝陽而言好比錦上添花，同時也引起了旁人深思。
此番看來，張家明知張怺瑤走上青州小路會遇人行刺，卻依舊讓其經過那條路，到底是出於什麼考量？
桌子的另一頭，張怺麟聽了這話，險些直接跳將起來，“方公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恰好想起這事罷了，”方城淡然地笑了笑，就在這時，院子裏又傳來了一陣馬車輪壓過沙石的聲音，他一聽到這聲音，十分自然地站起了身，“又有客人來了，我出去看看。”
待方城走出大廳，氛圍頓時變得沉默，沉默中透着一股難言的尷尬。
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開口道，“這不過是個誤會罷了。”
謝陽目光一轉，看見張起微微低着頭，一雙眼睛卻靜靜地盯着自己，“我們張家的確知道這件事，只不過當時我們原定的計劃是讓怺麟走青州小路，怺瑤走另一條道路前往張家本府。那道消息出來時，我們都以爲天下毒絕的目標是張怺麟。”
“原來如此，”趙子謀沉吟道，“所以說你們臨時改變了計劃，爲了保護張怺麟公子，所以將兩位張公子的線路對調了麼。”
“正是如此。”張起沉聲道，“我們原以爲，那些人知道了兩人路線對換，便不會再爲難青州小路上的怺瑤公子。”
“張家真是煞費苦心了。”趙子謀又一次笑了笑，他態度不溫不火，語氣平平淡淡，眼底隱隱透着笑意，顯然這事對他一個旁人而言不過是看一場好戲。
謝陽看了眼張起，又看了看趙子謀，最後帶着戲謔的眼神落在張怺麟身上，“在馬車時我與陳管事聊了幾句，他在死前，倒是與我說了幾件關於兄長的挺有意思的話。”
“你說什麼？”張怺麟眼睛一紅，眼看着又要站起身，張起卻在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而就在他們這幾人談話的同時，方城也帶着新的客人陸續進入了大廳，那些人都是些江湖上的散戶以及小型家族，來百家宴多半隻是來湊湊熱鬧。
趙子謀突然看着方城道，“方公子，王候劉家這次會來麼？”
“劉家？”方城微微一愣，“劉家家主整日歸隱，已經不參政多年，怕是不會來吧。”
“也是，”趙子謀目光微垂，接着又嘴邊帶着笑道，“那麼，謝家呢？”
謝陽一聽到這兩個字，目光微微一顫。
方城顯然沒想到趙子謀會這麼問，他猶豫道，“聽聞謝家前些日子受到巨大打擊，此次，怕是不會來了吧。”
“這樣啊，”趙子謀沉吟片刻，“也是，自從謝家府邸被襲後，我便再也沒見過他家的人了，倒也是可惜。”
大廳裏此時已經坐着不少人，衆人聽了這話，皆是沉默不語。方城敲了敲桌子，道，“悲傷的事不談，時辰已到，雖然此次百家宴來的人不多，但既然時辰已到，我們就直接開宴吧。”
說完這話，他舉起面前的一隻酒杯，微笑道，“這第一杯酒，我就敬大家——”
“呀，這就開始了？”
方城話音未落，院子外突然傳來悠悠的男聲，那聲音頗爲耳熟，謝陽和方天齊一聽到聲音，神色皆是一變。
“原來是又有客人來了。”張起說道。
“不要讓他進來。”方天齊突然站起身，大聲道。
“哦？爲何？”那自院外傳來的男聲帶着笑意問道，“百家宴乃是宴請江湖百家之人，方小公子就這麼不歡迎我？”
說完這話，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沒過多久，一個青年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大廳的門前。
方城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歐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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