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露鎮的一角,雁離與許少松正行在鎮子的街頭。
此時鎮上正值白日,二人在路邊行走,時而能聽到路邊商販的吆喝聲以及鎮民的叫賣聲。他們此刻身着便服,頭戴草帽,一半的面容都被帽子遮住,一邊在鎮上巡遊,一邊全神貫注地留心着路邊的每一個路人,企圖找到一張屬於他們此行目標的臉。
許少松道,“師父,我們這樣尋人,似乎不太實際……”
“這我自然是知道。”雁離道,“偌大的鎮子,要找到特定的人又是談何容易?現下我們姑且就當作望望風,稍稍打探一下消息,待到晚上我們再看情況佈下據點,看看能否找到那無季。”
“師父,”許少松猶豫道,“你說,無季真的在這個鎮子上麼?”
“我不知道,”雁離嘆了口氣,“只是太子殿下既然已經這樣安排,我們便只能從命。”
許少松聽到這話,心中念起不久前雁離對自己說的宏圖許氏的事,雙拳不由得握緊,但他心中也僅僅是不平了一瞬,很快又強迫自己鬆開了雙手,低聲道,“師父,若是如此,太子殿下又是如何知道無季在這裏的呢?”
“太子殿下雖身在王宮,但視界卻遠比常人開闊,”雁離模棱兩可道,“目前我們沒有其他線索,還是先相信他吧。”
聽到這最後一句話,許少松的腦海不知爲何忽然浮起了一些往事:過去他隨雁離在皇宮習武,雁家的其餘人由於他是個外人,一開始還時常刁難責備於他。那段時日在皇宮中除了雁離,便只有太子殿下會隔三差五派人送來一些點心;待他長大一些後,太子又開始邀他來宮中玩耍,不僅准許他與太子親自飼養的金絲雀玩耍,偶爾還賜他一些有趣的精巧暗器。
或許是因爲許少松是個孩子,太子對他向來是面上帶笑,慈祥可親如同一位兄長,這些恩情許少松一直都記在心裏,然而即便如此,他卻依舊是不敢對太子太過親近。
那是某種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原因,可能是因爲太子的身份地位與他這一介替朝廷賣力的殺手有着天壤之別,也可能是因爲太子雖說時長對他臉帶笑容,可那笑容之下,眼神之中卻似乎總是藏着些其他的東西,讓人本能地想要避開。
“我相信太子殿下,”許少松呼出一口氣,緩緩道,“但是,我不太相信那晚那個黑衣人。”
這話說出口,雁離遲遲未有作答,許少松抬起頭道,“師父,那位黑衣人到底是誰?平日我在太子殿下的宮殿中,從未見過、甚至聽聞那樣一號人。”
“我也不知道。”雁離停頓片刻,接着說道。
“師父,那個人,我很不喜歡,”許少松突然用一種很認真的口吻說道,“他給我一種我們並不是一路人的感覺。”
雁離聽了這話,腳步一頓,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你不用感覺,”他緩緩道,“我們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既然如此,太子殿下又爲何要信任他?”許少松困惑地問道。
雁離道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疲憊,“或許,太子殿下也有他自己的——”
這話還沒說完,雁離突然停了下來,他站在街道的中央,雙目微微一凝,接着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道路的右邊。
“這股味道……”他輕聲開口說。
“師父?”許少松困惑地喚道,“什麼味道?”他順着雁離的視線的方向看去,只見二人此刻正站在一家酒館跟前。
此時臨近正午,雖說還未到飯點,可那酒館內卻幾乎是座無虛席,裏邊充斥着酒氣,肉香以及熱鬧的叫喊聲。許少松眨眨眼,仔細地觀察着這家酒館,可無論他怎麼看,這酒館在他眼中除了桌椅新一點以及稍稍熱鬧了些,其餘的一切都顯得頗爲平常。
雁離閉上眼,他在一瞬間甚至以爲自己做了一場夢,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附近有着某種讓他難以介懷的東西,那種東西可能是這附近的氣氛,可能是二人此時周邊的聲音,也可能是酒館內的某種氣味。這樣令他難以介懷的東西然他回憶起了過去發生的一件事,但那具體是什麼事,他卻又一時說不上來。
“不對頭,”雁離睜開眼,有些唐突地道,“這附近不對頭。”
“師父?”許少松憂慮地道,“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雁離並不多解釋,只是道,“我們進這間酒館看看。”
許少松雖心有不解,但也只得點點頭,他看着雁離向酒館走去,於是自己也跟着邁動了腳步,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耳邊傳來一陣風聲。
一人突然在他們身後道,“你們走錯地方了。”
“什麼人?”雁離猛地轉過身。
只見許少松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身穿黑色鬥笠的身影。那人面容難辨,純黑的着裝在南露鎮的大街上可謂是極其顯眼。周圍的一些路人此刻正悄悄對他指指點點,另一些人則乾脆避開視線,繞路而行。
而他本人卻好似毫不在乎一般,發出一陣熟悉的嘿嘿笑聲。
一聽到這笑聲,雁離的神色頓時一變,此人正是那晚在林中攔截他們的黑衣人!
“殿下又有新命令了,讓你們去方家的府邸。”黑衣人說着,又嘻嘻笑了笑,說道,“雁大人,任務時想着飲酒可不行。”
雁離面無表情道,“我並不是想去飲酒。”
“那你又想幹嘛?”黑衣人說道,可這話剛問出來,他卻又立馬擺擺手,道,“反正我不管,去方家的百家宴吧。”
“我們憑什麼聽你的?”雁離挑挑眉,反問道。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黑衣人將手伸進鬥笠裏的口袋,“唰”地將一封信封甩向了雁離,嘿嘿笑道,“和上次一樣,這還是殿下的意思。”
雁離接住信封,不動聲色地低頭查看了一眼,當他看見信封表面所繪的祕符時,面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黑衣人笑道,“快去吧,去方家的府邸。”
雁離抬頭道,“爲何要去方家?”
那黑衣人提醒似地說,“方家這些天在舉辦百家宴,雁大人莫非不知?”
“知道,”雁離回答,“你的意思,難道是說無季會參加這場百家宴?”
“不僅是無季,就連張公子都已經在方家住了好些天了,”黑衣人笑道,“雁大人,你若再繼續磨蹭,可就要來不及了。”
雁離一言不發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酒館,暗暗握緊了拳頭,“少松,我們走。”
“是。”許少松有些茫然地應道。
“這就對了。”黑衣人在一旁嘿嘿笑着。
這話說完之後,雁離再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那人竟是又不見了。他神色頓時一冷,低聲道,“少松,通知其他人,一起去方家的府邸回合。”
“好。”許少松點點頭。
“等等,”雁離沉吟片刻,又道,“再派兩個人,在這座酒館附近蹲點。”
“蹲點?”許少松一愣,“這是爲什麼?”
“不知爲何,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附近有古怪。”雁離聲音低沉地說道,說完這話,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一次看了眼那家酒館,用更低的語氣道,“果然,這一次任務,沒有那麼簡單麼。”
*
同一時間,在那酒館對面的茶樓的二樓裏,一位白衣青年正悠悠坐在靠窗的位置,在他的面前,有一杯淡綠色的茶水,此時正稀稀落落往外冒着熱氣,而在他的手中,則把玩着一個白色的陶瓷小瓶子。
待看見街道上那一大一小的年輕師徒逐漸走遠後,他呼地吐出一口氣,英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微的笑意,輕聲嘆道,“張兄,這下你們可有麻煩了。”
說完這話,青年驀地站起身,徑直走下了茶樓。當走到這家茶樓的門前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視線看向了茶樓對面的酒館。
他的眼神看似平靜,可平靜之下,卻又彷彿暗藏着某種洶湧而又難以解讀的情緒。他這樣駐足一站,頓時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可他卻好似渾然不覺一般,就這樣穿着醒目的白衣向大街對面走去,直到走到酒館跟前。
“就是這座酒館了麼?”
無季看着面前酒館喧囂的大堂,沉思般的自語了片刻,緊接着,他便雙眸一抬,向着酒館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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