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四、有時會治癒
再經過幾天的病情觀察後,芳華已經基本掌握了宋雅蘭意識活動的規律。但是像那天早上的會睜眼和認人的情況,卻沒有再出現過。這也說明宋的“最小意識”的確很“小”。
結合病人的表現和各項檢查,這更證實了高主任對病情的判斷,也下定了手術的決心。通過置入電極維持丘腦的功能,纔可能保住大腦的功能,不至於使大腦逐漸萎縮了。
手術自然是由高主任“主刀”,芳華擔任助手。她需要在術中協助高主任判斷病人的意識狀況。
這DBS治療帕金森病都還是新鮮事物,目前國內纔不過開展了幾十例手術,用它來治療腦外傷後的意識障礙(MCS),更是高主任的首創,當然國外也沒聽說過先例。
所以,手術當天會有京城的同行們來觀摩。
對此,科室和醫院領導都認爲這是個宣傳的好機會。院黨委對這臺手術特別重視,特意向總後和總政請示。總政最後派來了幾名宣傳幹事,都是出色的筆桿子,不過攝影師還是請301醫院醫學攝影室的技術最好、經驗最豐富的攝像師擔任。他們相互配合,對手術全過程進行採訪和錄像,準備製作個專題片。
手術前兩天,筆桿子們和攝影師就在張協理員的安排下,採訪了病人家屬張恪懋教授。他們發現這個家庭的故事很有煽情效果,頓時採訪的熱情更加高漲。攝影師還到病房錄下了宋雅蘭平日裏的情況,以方便和術後做對比。
他們接着採訪了主刀的高主任,當然芳華也被“殃及池魚”。
筆桿子們還需要惡補腦外科的知識,在科裏是見人就採訪討教一番。那勤學好問的勁頭讓這些醫生都自愧不如,不過芳華在病房裏是看見他們扭頭就跑。實在躲不過,也是找藉口“嫁禍江東”地把他們推給其他人應付了。
好在手術這天,這些人是隻準拍攝,不準提問的。
手術開始了。病人的頭部安好了立體定位儀。高主任打開了電腦,用DBS配套的手術計劃系統給病人做掃描。
通過這個系統,可以得到病人大腦30個切面的圖像,再經電腦軟件處理後就得到了三維立體直觀的腦組織影像。醫生就在這個影像上測量計算定位出手術靶點,還能模擬探針伸入病人腦內安置電極的手術情況。
高主任邊做邊講解,芳華專心聽着。其實DBS除了電極貴,這套手術計劃系統也很重要,需要高超的影像軟件的支撐。不過,這對海闊和何超等人倒還不算難事,多花些人力總是可以編出來的。
只是帕金森病人,大部分可以通過計劃系統的影像找到手術靶點,但宋雅蘭就不行了。
高主任只能大致估計她的問題可能在丘腦的哪些位點,然後在顱骨上鑽個小孔,通過定位儀將微電極置入了病人腦內。
這個微電極並不是DBS,而是用來記錄丘腦內不同位點的神經核團的放電現象的。
高主任一點點地慢慢地移動着微電極,同時還時時看着旁邊儀器上記錄的腦電波的變化。芳華則注意觀察着病人的神志、意識反應。
如果是帕金森病人,這時候就可以讓清醒的他直接說出來,微電極在移動時自己的感受,那就容易找到靶點或者最佳安置DBS的部位了。
終於在刺激了幾個反應不明顯的位點後,當高主任的微電極移動到丘腦某一位點時,腦電圖出現明顯波動,芳華也同時觀察到病人的意識波動。
找到靶點了
下一步就簡單了。手術計劃系統已經記錄下這個位點,按照它計算好的角度和深度,用探針將DBS放置到位即可。
整個手術時間不過一個多小時。宋雅蘭一直生命體徵平穩,術後安全地回到了病房。
一直全程參觀手術的筆桿子們發現這次手術,和他們印象中的腦外科手術很不一樣。手術看上去很“乾淨”,沒有血淋淋的開顱,醫生就這麼看看電腦上的圖像,鑽個小孔,然後不帶一點菸火氣地,就放了個電極到病人腦組織內。
很神奇、很科幻的感覺
不過,這就行了嗎?這就能解決病人的問題嗎?
對他們的疑問,高主任只是淡淡一笑:“現在當然還不行,起搏器還沒工作呢。”
雖然DBS手術對病人損傷小,是很安全的一種手術操作。但術後還是要觀察一兩天,纔可以啓動電極。好在宋雅蘭手術後,和平時一樣安然過了一天,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術後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以高主任爲首的腦外科羣英,以及筆桿子和攝影師們,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宋雅蘭所在的病房。
攝影師舉着機器,找好了拍攝角度。
高主任打開了植入在宋雅蘭胸前鎖骨處的微電腦脈衝發生器的開關。這裏通過無線電連接着她腦內的微電極,然後使脈衝電波能直接刺激她的神經細胞。
開關打開後,衆人屏氣觀察着宋雅蘭的反應,當然其中以她的丈夫最是緊張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過去了。
病人依然靜靜地半躺半臥在那裏,沒有明顯的變化。
後面的衆人發出了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在說沒什麼效果啊。
高國良此刻卻顯得更加風度翩翩了,他轉過頭微笑着對大家說:“這個電刺激應該不會馬上使病人清醒。也許病人正處於睡眠狀態呢……”
話還沒說完,旁邊一直在用攝像頭對準宋雅蘭拍攝的攝影師突然說道:“她,醒了”
高國良迅速轉頭,果然宋雅蘭的眼睛睜開了。房間裏一下子都安靜下來,衆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宋雅蘭的臉上,等着她的反應。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老伴,終於費力地喊出了比較清晰的一句:“懋……哥。”
張恪懋只覺得眼前一下子有點天旋地轉了,他閉了閉眼、定了定神,又很快睜開眼看着妻子說:“嗯,是我。”
宋雅蘭緩緩地看着周圍,又緩緩地說:“我……怎麼,躺在……這兒?這兒……是……醫院?”
後面的衆醫生都激動地鼓起掌來:太神奇了病人不但醒了,還有不錯的人物記憶以及思維判斷能力這可是個曾經的“植物人”啊
高國良此時倒很嚴謹,他示意衆人小聲些,然後讓張恪懋和他配合,兩人一起和宋雅蘭交談起來。
是的,宋雅蘭能夠和他們勉力交談,雖然每一次只能說一兩字,還說得很不利索、很不清楚。她也能說出鋼筆、杯子、凳子、牀、窗戶等物體的名稱,並能在醫生的指令下做皺眉、閉眼和一些簡單的手部動作。
只是,她還不能做只有小學一年級程度的算術。比如,“2+3”等於幾,這樣的題她都搖頭表示不會。她也很難用語言表達出更復雜的想法和感情。她這時的智力恐怕只相當於三歲小孩。
但是重要的是,在將近半個小時的詢問中,她都是一直清醒的。
這對一個被判斷爲“植物人”、昏迷不醒兩年半的人來說,已經很了不起了
張教授早已是目中含淚了,特別是宋雅蘭對着他費了半天勁、說了兩個字“別哭”後,他的淚刷地就掉了下來,而且怎麼止都止不住。
芳華在高主任身後也是看得熱淚盈眶。身邊那些高大威猛的腦外科男大夫們,平時一個個英明神武的很,此刻也有好幾個眼圈發紅。大家都在爲這個醫學的奇蹟興奮和感動。
高主任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考慮到宋雅蘭昏迷太久、肌肉萎縮、不宜勞累,便對張教授說:“我準備再做完實驗,就讓您愛人休息了。”
張教授早就聽高主任交代過術後事宜,便配合地點點頭,因爲此刻他的喉嚨還哽嚥着發不出聲來。
高主任將那起搏器的開關一關,宋雅蘭就合上了眼皮。像是睡了過去,其實是再次昏迷。
等了一會兒,高主任再次打開開關。這次不過半分鐘左右,宋雅蘭的眼睛又睜開了,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丈夫和醫生。
後面的醫生們都明白了:這電極就是宋雅蘭意識的放大器啊。打開,病人可以有清醒的意識;關上,病人的意識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程度。這就是MCS。
張恪懋也聽芳華解釋過這種情況了。對他來說只要妻子每天能醒那麼一會兒,都是求之不得的,何況只要電極一直開着,她就會一直醒着呢他知足了
高主任的試驗證明,他安置的電極獲得了完全的成功
這時,他衝張教授點點頭,又關上開關讓宋雅蘭“睡”了過去。因爲電極剛剛安裝好,不宜太刺激病人的神經細胞,以後再慢慢延長開通起搏器的時間,直到每天開通12小時再關閉12小時,使病人能和普通人一樣有白天和黑夜的作息時間。
衆人退出病房,回到腦外科醫生辦公室,開始熱烈地討論起這一奇蹟。
筆桿子記者和攝影師則忙碌地四處採訪,他們也被這一醫學奇蹟震驚,不過更驚喜地是挖到了一條好新聞。
張教授的學院領導剛纔也目睹了這一奇蹟。他們一邊向醫院和腦外科衆醫生表示了感謝,一邊非常慚愧地說:多虧301醫院的醫生們沒有放棄啊總醫院的醫生們水平就是高總醫院不愧是全軍總醫院,是全心全意爲部隊官兵服務的好醫院
不久,某筆桿子的通訊《“植物人”甦醒的奇蹟——記解放軍總醫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師高國良》發表在軍報上,而攝影師拍的錄像專題片也在央視軍事頻道以及其他頻道的醫藥衛生和新聞欄目中反覆播放。
高主任和神奇的DBS技術,一下子轟動了國內醫學界。請他做報告和演講,或者來參觀取經的同行們絡繹不絕,高主任經此一事迅速在國內神經外科界獲得了極大的聲望。
而張恪懋和宋雅蘭的感人故事,也被廣爲流傳。有很多讀者和觀衆都給他們二人來信或捐款捐物,鼓勵他們繼續和病魔做鬥爭,並祝他們好人一生平安。
不久,國際醫學界也注意到了這個首例用DBS治療腦外傷後MCS的病例。很快好幾個亞太、北美、歐洲的神經外科學術會議都對高國良發出了邀請,請他去報告整個手術的詳情。高主任後來在會議上播放的手術視頻,正是攝影師拍攝的那個專題片。
高主任在臨出國開會交流前,將病人全權託付給芳華照管。完全是獨立處治,上面不再有上級醫生指導。這既是對芳華能力的信任,也是因爲這例醫學奇蹟的創造也有芳華的功勞。他知道自己走後,還會有人來採訪報道,由芳華接受採訪也是最合適的。
芳華倒沒想過那麼多,只知道善始善終地指導着宋雅蘭的康復治療。
宋雅蘭現在只能是靠電極維持意識,而身體感覺運動等機能的恢復還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她現在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幼兒,正在慢慢學習控制自己的手足活動,以及學說話、學寫字、學算數。
有時,看着一個成年人這樣的笨拙,還是有點好笑的。可是張恪懋一點不厭煩,每天都是樂呵呵地陪着宋雅蘭做復健。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宋的情況是一天天進步着。
轉眼就到六月中旬了,宋雅蘭手術成功二十多天後,又來了採訪的記者。
這次是鳳凰衛視的記者,而且正是幾年前採訪過芳華的那位著名的,英文名Rose的女記者。
Rose是來北京度假時知道這一事件,臨時起意來採訪的。在和醫院聯繫時,聽說主刀醫生出國,本來還打算下次再採訪的,但無意中聽說病人的病情發現和芳華有關,頓時大感興趣。
很快,她便帶着攝製組來病房採訪,芳華一見採訪者是她,也就爽快地接受了她的獨家專訪。過去,她可都是隱在高主任背後,沒被人注意的。
兩人先回憶了一番當年抗洪時的情景,很快,Rose開始詢問起有關宋雅蘭的情況。
對於她,芳華很放鬆,不知不覺就講得多了。她講了自己是怎麼無意中知道了他們夫妻倆的情況,怎麼被張老不離不棄地照顧愛妻所感動,以及後來無意在手術中發現宋的意識等情況。
聽了之後,Rose說道:“雖然沒親眼見到,但我想宋雅蘭術後清醒的時刻一定很感人我光是這麼聽聽,都忍不住想哭了。”
芳華笑了笑:“我可是真哭了。”
“哦?”Rose稍微有點意外,她好奇地問:“你當年給我的印象可是非常的強悍,哦,堅強冷靜的一個外科女醫生啊怎麼?你也會哭?”
芳華搖搖頭:“我怎麼就不會哭呢我是當哭的時候就哭,不當哭的時候絕不會掉一滴眼淚我可沒你說的那麼強悍,其實我現在知道太強了不好。過剛易折嘛”
Rose點頭:“嗯,這話不錯。不過,我還想知道,你當初經常去看望宋雅蘭,是不是就想着有一天能喚醒她,治癒她的?是不是就是因爲你一直這麼想,一直沒有放棄,才終於能發現這個奇蹟?”
芳華一愣,想了一會兒,抬頭說道:“不,我當時可沒有想到會有治癒她的一天。再說,她現在算治癒嗎?嚴格的說,遠遠沒有治癒。但是某種程度上,又算治癒了。尤其是在張教授的心目中,這就是治癒。
你說的也沒錯,是因爲沒有放棄,纔出現了這一奇蹟。但不是因爲我,也不是我發現的。這奇蹟是大家共同創造的。”
“你太謙虛了,我感覺這要是沒有你的細緻觀察,是不可能重新修改病人的診斷,也就不可能重新開始催醒治療,也就沒有DBS治癒MCS這一神話的出現了。”
“不,我真是沒想過,也沒追求過能治癒宋的疾病。那些都是巧合罷了”
“怎麼?難道你們醫生追求的不是治癒病人嗎?”
芳華微笑:“嗯,準確的說,還真不是呢你知道嗎?美國有位特魯多醫生的墓誌銘是—— 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comfort always 。翻譯成中文就是——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這位醫生生前雖然並不是太出名,但是他的墓誌銘卻廣爲流傳,成爲了許多醫生的職業格言。”
Rose默唸了一下這句話,又問:“能解釋一下嗎?”
“好吧,這句話其實很值得反覆體味。我個人覺得,這裏有三個程度副詞,有時、常常、總是,就像是三個階梯,闡述了我們當醫生的三種境界吧。
它指出,我們醫生最該做的是安慰病人。這種安慰,是建立平等基礎上的情感的傳遞,是真誠的人性的表達。
而幫助病人,就是我們醫生天天做的那些繁雜的工作,包括幫助病人確診病情、指導他們對疾病有正確的認識、幫助他們找到好的治療方法、解決他們的困難、緩解他們的病痛等等。
而治癒病人,只能是‘有時’。無論是醫生,還是病人,都應該知道,醫生不可能治好所有的病以及所有的病人,大多數人都會死於各種病痛的。這一點,即使我們醫生再如何努力,也無能無力。
總之就是,安慰和幫助病人對我們醫生來說,重於治癒。也不是說我們就不追求治癒,只不過,當做好了前兩點,該治癒的,有時就會治癒了。這時,也許你們就會把這種本來就會發生的治癒叫做奇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