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籠罩大地,不見星光閃爍、只見飛雪飄零的夜晚,顯得非常靜謐。一輛華麗的馬車碾過長街上的白雪,馳出了古老的城門。
車廂中,淡淡地瀰漫着一種芬芳,如麝、似蘭,和歐陽情的髮香混合在一起,毫無庸俗的味道,反而沁人心脾,燻人欲醉。
歐陽情無疑是個美麗的女子。美麗的女子通常都很懂得如何調配生活,車廂裏面所有的佈置都是她自己親手搭配的:天藍色的頂,墨綠色的墊,淡青色的布幔,雕刻精緻的窗,古色古香的幾子,這幾種顏色相互結合,非但不會讓人覺得混亂,反而覺得線條優美,簡潔而雋永。頂端的左邊,十數只顏色不一的紙鶴垂落下來,隨風而動;頂端的右邊,懸掛着一串古老而精緻的風鈴,因爲馬車的奔馳,“叮叮噹噹”,鈴兒發出一串串清脆的低鳴。幾上有隻可以移動的蓮花燈臺,不知是普洱還是碧螺春,香氣繚繞,在燈火中宛然可見。
車廂雖不寬敞,但經過歐陽情如此一番既隨意又精心的佈置,便顯得溫暖而舒服。看得出來,歐陽情是一個心思細膩、感情豐富的女孩子,既有女人的成熟和沉靜,也有少女的矜持和天真。
米珏全身裹着一張嶄新而柔軟的被褥,躺在車廂裏,臉色漸漸有了些許紅潤。
任我殺和歐陽情並肩坐在一起。車廂本來就只能容納四個人,現在米珏自己就佔了兩個人的位置,他除了坐在她的身邊,已經別無選擇。本來他打算用腳走路的,但歐陽情卻告訴他:“這兩匹馬是西域名種,日行千裏,夜行八百,這種事絕對不是傳說。梅家夫婦住的地方離金陵城至少有兩百多裏的路程,如果你覺得不會耽誤了米先生的性命,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從坐上車廂伊始,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米珏覺得有些好笑,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道:“歐陽姑娘,梅家夫婦是什麼人?”
“兩個老怪物。”歐陽情忍不住輕笑道,“做丈夫的愛梅成癡,做妻子的卻嗜酒如命。”
米珏不禁也笑了起來:“果然是怪人。他們叫什麼名字?”
“一個自稱梅君先生,一個自稱醉妃夫人。”
“梅君醉妃,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米珏失聲道。
“我不知道什麼江湖,也不知道什麼四對奇異夫妻。”
“你怎麼會認識他們?”
“醉妃夫人常來‘天涯海閣’買醉,卻總是忘記帶上銀子。”
米珏笑了笑:“她當然不是無賴。”
歐陽情眼眸裏也泛起了笑意:“如果每個客人都是這樣,我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聽說他們夫婦不但武功高深莫測,醫術也更是登峯造極,是麼?”
“我不是江湖中人,他們的武功如何,我不知道,可是他們總是喜歡吹噓自己的醫術,說什麼天下第一,還說這世上沒有他們解不了的毒。”
“這是他們得意之處,自然引以爲傲。”
歐陽情有意無意地看了身邊的任我殺一眼,悠悠嘆道:“真是人心不古,有些人恃才傲物,喜歡張揚,有的人明明是一個重情守義之人,卻偏偏喜歡裝作冷漠的模樣。”
任我殺彷彿沒有聽見她說的話,忽然闔上了眼睛。
歐陽情微微一聲輕嘆,默默不語。
米珏道:“姑娘與在下萍水相逢,卻甘願爲在下經受這顛簸之苦”
歐陽情立即打斷了他的話:“米先生不必耿耿於懷,只盼你所中之毒化解後,爲‘天涯海閣’寫幾個字,我們也就算兩不相欠了。”
“僅以幾個劣字就報了救命之恩,在下豈非佔了個大便宜?”
“米先生,此去梅莊還有幾個時辰的路程,你先歇一歇吧!”歐陽情的聲音輕柔而優雅,就好像慈母對孩子的叮嚀,又像姐姐對弟弟的安撫。
米珏似乎無法拒絕這聲音的撫慰,終於緩緩攏起眼皮,沉沉睡去。
歐陽情又回首看了任我殺一眼,但見他閉着雙眼,似乎也已沉睡,忍不住輕嘆一聲,倚在窗前,支額沉思。也不知爲了什麼,她忽然覺得心亂如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來。
“你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寂靜中突然響起任我殺低沉的聲音。
歐陽情驀然回首,立即看見他正用冰冷的目光凝視着她。她紛亂的心,居然沒來由地瘋狂跳動,跳動的節拍像一串串起伏的音符,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淡淡道:“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只是一個很平凡的女人。”
“可是你做的每件事都不平凡,都不可思議。”任我殺冷笑道
“這只是你一個人的感覺。你認爲我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兩個字,神祕!”任我殺道,“你既非江湖中人,又不懂武功,居然可以把‘天涯海閣’管理得風平浪靜、井井有條,豈非很奇怪?”
“你在懷疑我的能力?”
“我想每個人都會和我一樣懷疑。”
“你別忘了,女人也是人,女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情,莫非你認爲女人除了女紅、生孩子,其他的事都不該懂?”
“你絕不是個平凡而簡單的女人。”
“可我也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複雜。”
“你和朝廷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我既非王朝望族,也不是嬪妃公主,我的祖祖輩輩,跟朝廷根本扯不上半點關係。”
“‘天涯海閣’這個名字真的是皇上金口御賜?”
“絕無虛假,若非如此,官府又怎會如此相護?”
“既然你和朝廷沒有關係,皇上爲什麼要把這個名字賜給一個和他全不相乾的女人?”
“這裏面有個故事,這故事在金陵城,甚至江浙一帶都已家喻戶曉。”
“什麼故事?”
歐陽情沒有直接回答,悠悠吟道:“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這首詩你聽說過嗎?”
任我殺點頭道:“這是蘇東坡蘇大學士的詩,可是這與故事有什麼關係?”
“蔞蒿俗名白蒿,是一種生於窪地的植物,嫩葉可食,江淮一帶常用它作魚羹;河豚是生活在近海的某些河流裏的一種魚,肉質鮮美,但血液及內臟均含劇毒。如果把河豚、蔞蒿和蘆筍放在一起同煮,非但毒性全無,而且還成爲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餚。‘天涯海閣’本來叫做‘莫愁樓’,當時有一位大廚最擅長做魚類的菜餚,由她所烹飪出來的河豚,尤其鮮美,聞之香嫩欲滴,入口嬌脆,食用三個時辰後猶自脣舌留香,回味無窮。這件事傳到皇宮,皇上下旨召見,封她爲專膳御廚,爲了彌補‘莫愁樓’的損失,還親口將‘莫愁樓’改爲‘天涯海閣’,並承諾永受官府庇護。”
任我殺怔了怔,道:“就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歐陽情嫣然一笑,“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還要簡單?”
“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
歐陽情似乎也怔了怔,淡淡道:“詩就是詩,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任我殺冷笑道:“龍大少的兩個師父豈非就是因爲這兩句詩而心甘情願退出‘天涯海閣’?你說沒有意思,我看其中一定有問題。”
“你認爲是什麼問題?”她始終不敢抬起目光,她清楚地感覺到,任我殺的目光並沒有離開過她。
任我殺沉默半晌才緩緩道:“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你爲什麼總是蒙着臉?”
歐陽情溫柔似水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堅強:“從十三歲開始,就已經沒有人看見過我的臉。”
“爲什麼?”任我殺道,“是不是因爲你長得太”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歐陽情已打斷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一定很醜?”
任我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冷笑道:“只要揭開你的面紗,就可以知道你的臉長得是像天仙般美麗,還是像魔鬼般醜陋。”
歐陽情顫聲道:“你你想做什麼?”
“我想看看你的臉。”
“你最好不要這麼做,否則你會後悔的。”歐陽情忽然抬起目光,聲音竟似比外面的風雪更冷,“我會恨你,恨你一輩子。”
“我不在乎。”任我殺反而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忽然低沉下去,“你真的不會武功?”
歐陽情還沒有回答,他的手突然動了一動,抓向她臉上的黑紗。他出手並不快,如果歐陽情懂得武功,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避開。他的指尖已經觸到了面紗,歐陽情雖然覺得勁風撲面,卻沒有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