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重衣突然感到天地在不斷地旋轉,兩滴晶瑩的淚珠從他臉頰悄然滑落。他居然也有眼淚?英雄只流血,絕不流淚。英雄不流淚,只因未到傷心時。他咬着牙,顫聲道:“別說了。”
他是孤兒,他的童年雖然也很不幸,卻遠遠不如任我殺現在的處境這麼悲慘。
“沒有人可以想像,曾經不可一世的殺手任我殺,淪落到這種連乞丐都做不成的地步的時候,他過的是怎樣一種殘酷的生活?這種事,連我自己都從未想過。”
任我殺依然沒有流淚。是不是隻要抬起頭,眼淚就不會往下掉?還是因爲他的淚水早已乾涸?或許,熱淚早已化爲熱血。淚已流盡,所以血纔在沸騰、在燃燒?
任我殺搖着頭,向後倒退着,沉聲道:“讓我走,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來找我”
他突然轉身,發力狂奔,奔進了夜色深處,消失在天地的盡頭
沒有人追出去!歐陽情泣不成聲,淚如泉湧;“天山三鳳”抱成一團,埋頭輕啜!
任我殺這幾天來的生活,跟活在地獄裏有什麼分別?也許更痛苦,更可怕!
雪,冰冷!燕重衣的心也已冰冷。陡然間,他仰首發出一聲長嘯,飛身掠出。
歐陽情大聲道:“你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燕重衣的人早已瞧不見了,聲音遙遙傳來:“我一定會把他帶回去。”
歐陽情望着蒼茫的夜色,慢慢地站了起來,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也奔進了夜色裏的風雪之中。風雪仍在嗚咽,而她的泣聲依然未絕。
但這一切,都不能改變她的決定。無論任我殺是否還是原來的任我殺,無論任我殺已變成什麼樣子,她都不會離開他。這一生,她已經無法忘記任我殺這個人。她發誓,她要用自己所有的溫柔,去撫平任我殺心裏的創傷。
清晨,濃濃的晨霧瀰漫着梅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幅正在緩緩展開的圖畫。
漫長的冬季,總有飄不完的飛雪。結束冬天,雪纔會消失,正如結束悲劇,人們才能看見希望。
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再過兩天,就是除夕,那個點燃炮仗的喜慶日子。
米珏一手扶着梅枝,一手負在腰後,望着遠處的山、遠處的樹,飄飛的雪。他太寂寞,梅家夫婦一個癡梅,一個嗜酒,彷彿根本就已忘記了他的存在。人在寂寞的時候,總會想起許多事、許多人。他想起了朋友,思念着家人。想起任我殺,他就忍不住笑了;想起家中的妻兒,他的心中就充滿了一種溫馨的感覺。
思念,是一條奔騰的河流,永遠無休無止。他又想起了那三個可愛的師妹,尤其是小師妹陳玉如,他離開天山的時候,她才十四歲,還是個女孩子,但現在,她一定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每個人的心裏,總會有一份美麗的憧憬,只是這憧憬越美麗,就越容易破碎。
風又拂起,夾帶着幾片雪花迎面撲來。米珏的眼皮突然輕輕在跳動,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氣息,像波浪般悄然襲來殺氣。他的心立即擰緊,凝神戒備,很快就聽見了一種聲音。這聲音,不是風聲,也絕不是雪的痕跡。
猛然間,“咻”地一聲,一柄寒光流動的長劍,穿破風雪,如一條毒蛇般刺向米珏的後頸。那裏有一條大動脈,是人體的要害。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米珏的身子突然矮了一截。“卟”地一聲輕響,從身後襲來的長劍刺進了梅樹的樹幹,梅花和雪花一齊飄落。又是“咔嗒”一聲,米珏已折斷了手裏的梅枝,反手揮出,身後立即又傳來一聲輕響,又有一支長劍撥開了他手裏的梅枝。
米珏手腕一抖,梅枝閃電般脫手飛出,身子卻已向前直衝。他衝出一丈數尺,一回身,就看見了兩個黑衣蒙麪人,他們的目光就像他們手裏的劍一樣,閃動着冰冷的寒光。
“兩位朋友好像存心要把在下置於死地,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米珏輕蹙着眉,沉聲問道。
兩個黑衣蒙麪人沒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狠狠盯着他。
米珏心裏突然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覺得這兩個人竟似十分熟悉,忍不住冷笑道:“你們爲什麼不說話?莫非你們是在害怕我聽出你們的聲音?”
這一次終於有了回答,但這回答並不是語言,他們的回答是劍。劍光飛起,人劍合而爲一,快到無與倫比,一起撲到,兩支長劍就像是毒蛇般纏住了他。
米珏也用劍,但他的手裏沒有劍,若在平時,他也許可以接下這兩劍,但現在他太虛弱,功力尚未完全恢復。他只有退,退出八尺,對方的劍風已蕩起了他的衣袂。
這兩個蒙麪人出手絕不留情,每一劍都攻向米珏的要害。他們的劍法不但造詣極高,速度也快得驚人,攻守間頗有默契。他們甚至不設任何防守,一個攻擊,另一個封鎖米珏所有的退路。
他們對米珏的武功竟似非常瞭解,而且料敵機先,無論米珏如何閃避,兩支劍都已在他閃避的方向等着他了。米珏只能迎擊,倉促中,他順手拗斷一根梅枝,擊向刺向他咽喉的那一劍,梅枝立即斷爲兩截。
劍勢稍滯,米珏已從這人的身邊掠了過去。
兩個蒙麪人立即折身撲出,兩支長劍凌空追刺。他們的速度實在太快,米珏只有硬接,手中的半截梅枝再次反手刺出。梅枝再次被削斷,一道血箭沖天標起另一支長劍已刺中他的左臂。
米珏還沒有感到疼痛,那人已收劍。他大喝一聲,手中僅存的小半截梅枝忽然斷爲兩截,像兩把飛刀一般飛了出去。
那兩個蒙麪人顯然想不到米珏竟有此一招,微一錯愕,梅枝已襲到。兩人同時發出一聲低叱,劍光閃處,梅枝跌落,米珏卻已趁機越過了那條小橋。
那兩個蒙麪人飛身追出,但身子剛剛拔起,突又頓住。但見不遠處,三條人影衣袂飄飄,彷彿乘風而來。
那兩個蒙麪人相視一眼,長嘆着狠狠地跺了跺腳,齊聲道:“走!”
雪花飄飛,猶未散時,已失去兩人蹤影。
米珏臉色蒼白,倚着小橋欄杆不停地喘着氣。那三條人影飛奔過來,一齊扶住了他,三雙妙目彷彿已有淚光,泣然喚道:“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