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6
成安臣百無聊賴地斜挨在成排的落地窗邊,城市自下而上的燈光正好打在他的半張臉上,而另一半,則隱沒在房間的黑暗中。
盧佐安一聲不響地推門進來。此時抱着貓坐在窗邊,背對着自己的成安臣對他來說,彷彿只要輕輕一捏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當然,盧佐安並不會這麼做——沒這個打算是一個原因,沒機會是另一個原因。
“真有意思,佐安你最近天天抱怨看見我的臉就火大,怎麼還往我房間跑?”
成安臣聞聲轉過頭,露出盛滿笑意,又藏滿惡意的黑眸。說話時,嘴角上揚了恰恰好的弧度,極盡溫柔,帶着男性獨有的妖冶惑人。狹長又深邃的眼睛隨之一彎,卻又勾出了睥睨衆史的傲慢。
不做表情地來到成安臣跟前蹲下,盧佐安二話沒說,便手一伸,先拿過成安臣腳邊的手機,關了房間裏的音樂。
“誒誒!你幹什麼?”語氣中聽不出絲毫責怪的意思,成安臣伸手欲要拿回被盧佐安捏在手裏的手機。
“聽別人說話的時候至少要把音樂關小。這話我跟你說過不下百次了吧?”盧佐安把手往後收了收,教訓道。
“你明明是給我關了。”成安臣癟起嘴,看似委屈地嘟囔着,不去要那手機了,“佐安你這半夜三更,一聲不響地到我房間來,是打算夜襲嗎?”
“……”
“或者說?”見盧佐安不答話,成安臣又繼續猜測,“實在是看我太不爽,沒法容忍我繼續在這個家裏待著,所以決定謀殺我?”
“是這個打算。”將手機還給成安臣,盧佐安大方地承認道。
“誒——?居然回答的這麼幹脆?這麼說我不是必死無疑了嗎?啊……不要啦,那樣媽媽和曰晚會哭——喂!”冷不防讓盧佐安一把扛起,成安臣未完的話被化做一聲驚呼,生生切斷了。
“你這傢伙一天到晚哪來那麼多廢話!”
“盧佐安你纔是吧?打斷別人說話你不覺得很沒禮貌嗎?你就這麼喜歡用蠻力對付我嗎?”
“老子能咬牙忍着不用暴力對付你,你就給我心懷感激吧!二十多歲的人還成天坐在地上東挨西靠,跟你說話實在是非常累人的事啊!”
“佐安你難道不是二十多歲嗎?只不過年長我兩歲而已,難道骨頭已經老到連蹲下來都困難的程度了嗎?”
“再多話就開窗戶把你扔出去!”將成安臣狠狠摔在沙發上,盧佐安陰沉着臉恐嚇道。
有些狼狽地爬起來,成安臣扯扯被摔得皺了的寬大睡衣,蜷坐到沙發的一角,眨眨眼睛,看着在自己身邊坐下的盧佐安。
“有幾件事想問問你。”盧佐安說。
“……”
“關於這幾年的連環惡性殺人事件,你知道多少?”
“……”
“被兇手剝下的人皮,可能會流入哪些地方?”
“……”
“嘖!你他媽啞巴了?!老子問你話,開口說話!”
成安臣擺出一副受氣模樣,抿嘴望着盧佐安,半晌,才哼哼唧唧地出了聲:“剛纔不是你讓我閉嘴別說話的嗎?”
沒有再發怒,反倒笑起來,只是笑容帶了些戾氣。盧佐安把手指骨捏得直響:“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老子的耐性,成安臣你果然就是皮癢得很,欠人收拾吧,啊?”
“佐安你想揍我還怕想不出理由麼?要說你也是莫名奇妙,警局已經找不到可以合作的情報人了嗎?你們刑警隊的人又是幹什麼喫的?我又不是做情報生意的,你問我幹什麼?”成安臣蹙着眉,揚起下巴說,攤了攤手。
“情報人知道的也未必有你多吧,嗯?再跟我浪費時間兜圈子,就永遠別說話了!”
“佐安你這可一點都不像向人提問的態度。故意傷人可是犯法的,身爲新任刑警隊隊長,你難道不知道這是要蹲監獄的嗎?”起身坐進了往常坐着的單人沙發裏,成安臣說,“關於你的那些問題麼,我確實是知道那麼一點。雖然我不是倒情報的,但是回答的對象是你的話,不收點錢意思一下我會難受的。一個問題…….500不算貴吧?來,先交錢。”
“……嘖!”好歹等到人開口,盧佐安鬆開緊捏着的雙手,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給成安臣的賬號轉了錢:“現在回答剛纔的問題:關於這起案件,你知道多少?”
並不着急答話,成安臣劃開手機,確認收款後,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說實話,關於這起案件,我知道的確實不多,恐怕要讓佐安你失望了。”
“知道多少說多少,別再給老子扯廢話!”
“是是。”食指尖戳着腦門,成安臣點點頭,說:“第一起案件發生在15年4月,死者是一名27歲離異的獨居女性,做皮肉生意的,社會關係複雜,當時鎖定了不少嫌疑人,但很快就都被排除了;緊接着不到兩個月,第二名受害者出現,是一位26歲的初中女教師,已婚。嘶……似乎是姓歐陽來着。由於兩名受害者之間找不到必然聯繫,警方提出了隨機作案的猜測。差不多一週之後,第一名參與案件的警員被害,兩個月後,專案組的第一任組長辭職。9月份的第三起案件之後,相關的信息就被全面封鎖了,後話如何,我也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被害人數在不斷增加,而你們警方卻一直在讓步。是說這些事佐安你多少該知道一點纔對吧?好吧我明白,凡是沒攤到你頭上的事,你是完全不會上心的。”
“至於兇手的話,有傳聞說是個使用手術刀,穿着長裙的年輕女性;也有傳聞說是個穿白大褂的外科醫生。在深夜襲擊獨行且擁有白細皮膚的年輕人後,剝下他們的皮,並挖走他們的眼球,甚至還要割下腿部和手臂的肌肉,做成香飄四溢的人肉湯四處販賣——再典型不過的恐怖都市傳說題材。”
就像在敘述一個有趣的怪談企圖嚇唬盧佐安,成安臣說完,忍不住笑着感嘆,還要裝模作樣地搓搓手臂,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
“就這些?”
“就這些。”
“居然就只有這麼點?”
“後來消息都讓你們警方封死了,我還去哪裏知道?一開始不就說了,我知道的確實不多麼?”
“現場幾乎看不到掙扎的痕跡,兇手是女人是不是不太現實?”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在你們警察抓到兇手前,任何傳聞最多都只能信百分之五十,不是麼?”
沒有反駁,盧佐安繼續問道:“那關於被兇手割走的皮,可能會流入哪些領域?”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喲,佐、安?”
房間裏一時沒了答話,只聽到手指骨被“喀啦喀啦”捏了幾個來回的脆響。
盧佐安再次拿起手機,給成安臣轉去了相應的價錢。
仍是毫不含糊地確認了進賬,成安臣交疊起修長的雙腿,找了個安逸的姿勢靠進沙發裏,稍稍支起下巴,問:“佐安你知道人皮人偶嗎?”
“人皮、人偶?”
“顧名思義,用人皮製成的人偶。一般是等身大小,做工非常精緻,雖然價格不菲,卻是足以讓人偶收藏者擠破頭,傾家蕩產也要購進的上等藏品。近兩年在網絡上賣得可是相當火吶。佐安你說,如果那些人偶真的是用人皮做的——到底要從哪裏弄來那麼多優質的人皮?”
“也就是說,被剝下的人皮很可能在經過處理後被做成等身的人偶,流入市場了?”
“這種事佐安你自己判斷,我現在可沒有義務再回答你的問題了,除非你還願意再出錢來聽聽我的判斷,不然就快出去。一口氣跟你說這麼多話真是要短命,我要睡了。”成安臣重新打開之前聽了一半的音樂,“友情提示一句:比起再接着問我,佐安你不如去問問曰晚。她在人偶這類東西方面的消息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你忘了?”
句末的語調微微上挑。
說完,閉上眼,成安臣側了個身,蜷縮進單人沙發裏。藍牙音箱裏傳出跳躍的音符,在格外安靜空蕩的空間裏,刺激得盧佐安的耳膜有些發癢。
盧佐安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藉着窗外微弱的光線凝視着成安臣不知是否爲真的睡顏,確認自己理清了從成安臣這裏得到的信息後,慢慢站起身,不是向門口走去,而是來到成安臣縮着的沙發前。
張嘴猶豫了一陣,又閉上了,轉而拎住成安臣睡衣的後領,也很快就鬆開了。盧佐安低低嘆了一聲,彎下腰,抽出成安臣握在手裏的手機——動作意外的輕。
音樂被再次關掉時,成安臣蹙起眉頭,軟軟哼了兩聲,沒有睜眼。
將手機放在茶幾上,盧佐安俯身,將縮成一團的成安臣打橫攬進懷裏,嘴上禁不住又小聲數落:“老大不小的人,怎麼每次睡覺都不知道回牀上去!”把成安臣放到牀上,盧佐安替人蓋好被子後,又仔細掖了掖被角。
而後,才終於是傳來了關門的輕響。
原本被眼皮溫柔覆蓋着的黑瞳映射出穿過未拉上窗簾的落地窗投射進來的燈光。
成安臣揚起嘴角,勾出一個純粹卻又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容:“當然是因爲從小養成的習慣實在是太難改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