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瑞葉眼睛盯着那朵花,忽的有些眼熱,眼兒一瞬,淚珠就打在花瓣上,石桂握了她的手:“跟姐姐原來想的不一樣,是不是?”
何止不一樣,簡直千差萬別,瑞葉心中所想,是程先生縱不厭惡她,往後也該避着她,要不然她再去送飯,程先生怎麼會躲在屋裏頭不出來呢?
瑞葉是鬆一口氣,可心裏也不是不難過,被人看輕賤了,心裏怎麼還能好受呢?可她再不曾想程先生還會請媒人來。
石桂笑起來:“他躲着你,是想想明白,如今想明白了,請媒人上門來便是敬重你。”這是把瑞葉還當作好人家的女兒,三書六禮走一回,正正經經娶回家。
瑞葉反而慌亂了,胸膛起起伏伏,往窗口望一望,還是搖了頭,石桂這會兒反倒不急了:“倘若你不肯,我去打發了媒婆就是。”
瑞葉根本沒想着要嫁人,連程先生這個人都沒細看過,好聽見石桂說要去打發媒婆,反而安心了,連着點了幾下頭又道:“他會不會”想說他會不會就此折騰喜子,可一想連自家這樣的身世,他還能請媒人上門來,又怎麼會是那等小人,後頭的話嚥下去不再說了。
媒婆再不成想石家人竟還拿喬,這送上門的好事兒,她們都不肯應,心裏覺得這家子不識抬舉,東西卻留下了,這是程先生給錢辦的,回去也好說嘴。
秋娘還想還她,被石桂一把扯住,等媒人走了,這才高聲:“這怎麼好,憑白收人家這些東西,還得還禮纔是。”
秋娘立時明白了,跟着嘆息:“總要還的,做幾樣糕點送去,就算是咱們盡心了。”瑞葉最怕的就是麻煩了石家人,聽了這句怎麼還能坐得住,立起來往廚房去,和麪做起了海棠酥。
這道點做了胚子還得下鍋去炸,兩層花酥相疊看着真跟海棠一般,裏頭裹上紅豆沙,炸出來盛着露一點點豆沙餡兒。
一樣是做,瑞葉做了許多,才炸出來喜子就忍不住喫了,燙得直伸舌頭,他也不是愛喫甜的,只是看着做得實在精緻,從來也沒喫過,這才顧不得燙。
瑞葉便是此時還不喜歡程先生,心裏也是感念他的情宜的,他一個讀書人,都知道她當過奴當過妾,還拿她當正經人家的小娘子看待,這一份點心,用了十成心意,可做好了卻不給他送過去,反讓喜子拿着。
石桂不待瑞葉叮囑,便先交待喜子:“你可得仔細拎着,昨兒又是揉又是捏又是切的,好容易做成花樣子,不許碰破半點皮。”
喜子一疊聲的答應着,真給程先生還禮去了,說這是海棠酥,是瑞葉親自做的,瑞葉心裏七上八下,喜子回來的時候問他先生喫了沒喫。
喜子有些犯難,摸了腦袋:“先生看是看了,喫卻沒喫,還唸了一首詩。”不獨唸了,還跳過該上的課,教了他們一天的海棠詩,從古至今,有些名頭的都學了一回,有一句念唸叨叨不知道多少回“愛惜芳心莫輕吐”。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瑞葉自也聽見了,咬一咬脣還回轉身去,揹着身子不理人,石桂不好再打趣她,只鋪開筆墨寫了一封信給葉文心,把有人上門求親的事兒告訴了她。
落到筆端,這纔想起她早就給石菊淡竹寫了信,她們卻久久沒有回信來,待葉文心回來,央她跟宋蔭堂說上一聲,寫信回去問一問。
瑞葉再不肯去給喜子送飯,石桂知道她一時放不下,便天天從飯鋪趕回來,喜子實則沒這麼嬌脆,給他帶些餅子也是成的,可石桂還是回來了,她頭一天去,就見程夫子在門口掖手等着,看見是石桂眼裏滿是失望,纔要轉身,石桂便咳嗽了一聲。
程夫子迴轉身子,石桂笑一笑:“先生要是真心想娶家姐,請媒人來無用,不如自家去。”程夫子怔愣愣沒聽懂,他昨兒收到海棠酥,心裏樂的開了花,哪知道別個是當真謝他,正失望間,又聽了石桂這一句。
等了這許多年,好容易碰上這麼一個人,都已經看在眼裏心裏,哪裏還肯放手,一回不允還有兩回,三顧茅廬程門立雪都不怕。
聽了她說爲奴作妾,也曾怔過半日,想着風骨清白,可後來不見她,心裏卻止不住的想,就在窗戶縫裏偷看,誰知道她竟不來了。
程先生人木呆呆的,石桂只當指點他無用,纔想挑明瞭說,就見他眼睛裏忽的有了神採,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石桂不明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知道了什麼,可瑞葉微露心意,程先生又不曾知難便退,便由着他們去,往後能不能在一塊兒,就看他們倆的緣份。
瑞葉第二日又往學裏送飯,這回程先生不縮在窗子後頭了,他還是不敢說話,卻畫了一幅畫給瑞葉,畫的是她坐在欄杆上,垂着頭做針線,連她繡花繃子上那兩隻蝶兒都畫了進去。
瑞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程夫子比她還羞,給了東西掩臉就走,瑞葉展開看去,卻只有一張側臉,也沒題詩也沒落款,乾乾淨淨一張紙,紙上畫着一個她。
等後來再去,天天總有些東西給她,知道她識得字,想寫信的,卻怎麼也不敢,一天一張畫,還有小兒繞着她,她嘴角含笑的模樣,石桂在瑞葉屋裏見着了,咋了舌頭,難爲他一天都不重樣,竟把瑞葉的樣子記得這麼牢。
給她的時候都是折起來的,怕別人看見,瑞葉收着卻一張張細細壓平,收起來一疊,時時摩挲,心裏泛起甜意,卻又不住惶恐,怎麼也不明白程先生喜歡她什麼。
她這話無人可說,便說石桂聽,石桂站起來,開了她放畫的櫃子門,把畫本拿出來,往她眼前一攤:“喏,這就是他喜歡你的地方。”
有笑的有針線的有說話的還有逗樂的,最底下一張是她站在門框邊,低了頭,烏髮蓋住臉,頭上三兩朵小絨花,裙子上頭一圈黃,鞋尖還露出一點淡綠色。
瑞葉捂着襟口,心裏又甜又想哭:“我,我還沒問過姑娘呢。”葉文心就是她的主心骨,想着她總要回來的,等她回來了就能替自個兒作主。
石桂拿信來,上面只有葉文心的四個字:“萬事由她。”
瑞葉看着信眼眶一紅,把這四個字唸了幾回,夜裏繡了一方素帕,上頭是兩枚銀杏葉,再去學堂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程夫子在等她,她腳跛之後走的慢,回回在門邊看見,他就不管不顧過來迎,街坊鄰居就沒不知道的。
她微紅着面頰,一直走到了門裏,這才從袖兜裏掏出帕子,拿出來遞給程夫子,把飯盒放下,轉身就走了。
程夫子揪着那塊帕子半天沒展開,好容易才抖着手攤開來,看見上面繡着一對兒銀杏葉子,底下還有四個字“秋以爲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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