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鄉,每年有殺年豬的習慣,而殺年豬是孩子們最高興的事情,立冬過後,只要聽見有豬的叫聲,孩子們總會去看熱鬧的。看着豬在大人們的挾持下掙扎的樣子,男孩子們總是笑嘻嘻地看着屠戶殺豬,而女孩子們則會把臉轉到一邊去,直到豬沒有了一點聲息,才把頭轉過來看大人們忙乎。
那年,我家因爲修房子用錢,就把豬都賣了,就剩下一頭老母豬和一對還沒長大的仔豬,看到看到就要殺年豬了,我們姊妹四個都焉湯寡氣地。那年玉米的收成不是很好,一過立冬,按豬尾巴(殺年豬)的就開始了,半個月不到,生產隊裏就按翻了二三十個豬,饞得我們不得了,尤其是最小的弟弟,去守着就不想回家,最後不是被我們硬拉回去,就是被母親用白蠟條子逼着纔回去。
那天,又聽見豬叫聲,弟弟嘟嘟地就跑出去了,不一會又跑回來了,原來是棒客婆家殺豬,弟弟怕棒客婆的幾個大孩子,就不敢去,遠遠地望了一會就回來了,母親正在給剛下崽的母豬推湯(用石磨將玉米磨碎,再用大火煮,最後在石磨上磨成漿),弟弟吮吸着右手大拇指,可憐兮兮地守着母親,母親因爲忙乎着,沒有怎麼搭理他。
“媽也,棒客婆他們家都殺豬了,我們殺不殺呢?”弟弟耐不住性子問母親。母親輕輕地說:“我們沒有喂得有,拿什麼來殺呢?”
弟弟不服氣:“圈上喂得有一個大的嘛!”母親解釋:“那是老母豬怎麼殺?”
“哦,是老母豬,殺不得的,是嗎?”弟弟喃喃地說。“對,老母豬是殺不得的,殺了拿什麼來出豬兒子呢?”
弟弟靜靜離開母親,來到堤陽坎上,一屁股坐在一個木墩上,一句話都不說。直到父親中午從外面回來,他都沒有挪動過他的屁股。父親問他,他也不回答。後來,還是母親告訴父親是怎麼一回事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從父母的房間裏,傳來輕輕的說話聲,夜很深了都還沒停。第二天早上,父親又到豬圈前看了又看,最後又給母親說了什麼,只聽見母親說:“就是小了點,恐怕還沒得一百五十斤重哦。”父親頓了頓,果斷地說:“管它多重,還是殺嘛,你看娃兒們多可憐,天天去守到人家還是不好,就老鼠大,自家還是殺一個嘛。”母親想了想:“那我就開始用糧食餵了,喂個個把月,多少有點肉氣了。”父親說:“你看着辦嘛,我去開會去了。”說完就走了。
當母親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們的時候,最高興是我和弟弟。哥哥擔憂地說:“我們修房子還差錢,殺了豬,明年的錢還夠不夠哦……”母親說:“你們伯伯(父親,當地稱父親叫伯伯)說,明年再說,再窮還是得過年嘛。”因爲是父親作的主,殺年豬就成了定局,我們姊妹四個又有了精神。冬月裏,天氣降溫得厲害,母親告訴父親“要不,把豬殺了吧,再喂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父親說:“是啊,冬至不殺豬,枉自在世上谷(活)!後天殺,明天我去砍點柴回來。”
殺豬那天,我的任務是去接外婆和繼奶奶及幾個姑姑、叔叔,弟弟就在家,姐姐燒鍋,哥哥給殺豬的爺爺打下手,父親負責扭紈子(掛肉的繩子),母親負責到地裏割菜、洗菜。當我回到家裏的時候,黑豬已換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被掛在屋檐下的一根木頭上了。弟弟站在屋檐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身雪白的豬倒掛在木條上,喉頭不時還有動幾下,想是讒得厲害了。母親從外面回來,見弟弟如此,心一酸,淚就在眼角打轉了。到廚房放了菜,母親把弟弟從還未開邊的豬旁找回來,一邊打趣說:“你們看,幸虧還決定殺豬了,哪怕是老鼠大也說是殺了,要是不殺豬,這孩子們可怎麼過哦?恐怕是天天都要去守着別人家了……”自從殺了豬,弟弟再也不出去了,每天就坐在火盆邊,燻臘肉,望着滴答下來的鹽水和逐漸變黃的臘肉,弟弟終於自豪地對夥伴說:“我家也殺豬了,現在有好多好多的肉,不稀罕你們家的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