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書中尋密
如果是我的話,會把自己最常看的書擺到哪裏?文老師身高和我差不太多,一般人會習慣把自己常用常看的書籍放置到和自己視線相平的地方,而這個書架邊上並沒有設置椅子桌子一類,那麼視線平行的地方就不是坐姿的視線平行之處,應而是站姿的視線平行之處。可是這個位置有很多的書在同一排——一般來說,一個人會特別偏好兩頭和中間,這個書架靠的那面牆一邊是門,一邊是窗戶,而在門那邊的可能性不大,因爲一旦打開門,就會遮擋住一部分書籍,除非想故意藏起什麼東西,不想惹人注意,不然的話是不會放在那邊的。這個書房的窗戶是個大大的飄窗,窗臺墊着榻榻米,窗戶面對東北,上午的時候陽光非常好,坐在榻榻米上,看書非常舒服。所以文老師非常有可能把自己最近常看的書放置在靠窗的位置,要麼是以站立姿勢與視線相平的位置,要麼是坐在榻榻米上與自己視線相平的位置。
我走到窗邊,先採用站姿,找到這一排與自己視線相平的位置,那裏果然放着幾本書,每本書的頁邊都已經發黑了,看來經常被翻看。我隨手抽出一本,打開來看,幾乎每頁都有密密麻麻的讀書筆記。我翻到這本書的封面,是那本經典的羣體心理學著作《烏合之衆》。
作者古斯塔夫·勒龐在書中層層分析,逐步推進,明確指出個人一旦融入羣體,他的個性便會被湮沒,羣體的思想便會佔據絕對的統治地位,而與此同時,羣體的行爲卻會表現出排斥異議、極端化、情緒化及低智商化等特點,進而對社會產生破壞性的影響。
文老師在這本書中幾乎每一頁都寫滿了讀書心得和評語,足見文老師對這本書的推崇和重視。
我正準備把這本書帶走細看時,又看到了另外一本書。這本書是美國著名的碼頭工人哲學家埃裏克·霍弗的著名作品《狂熱分子》,主要探討羣衆運動的一些共有特徵,重點是陷入狂熱的烏合之衆的人格。長期與下層民衆打交道的生活經歷使作者發現,積極投身羣衆運動的往往是一些失意者,他們認爲自己的生活已無可救藥地失敗,渴望逃離自我尋求重生,而將生命託付給某項神聖偉業讓他們感覺不錯,整齊劃一的集體生活令個人的責任、恐懼、無能得以掩埋;運動的領導者則刻意培養參與者的罪惡感,號召自我犧牲以獲救贖。
這本書是最近一年內新版的書籍,文老師還在書的扉頁上寫了自己的購書時間、地點,並且蓋上了一個花樣印章以代替藏書章,花樣印章上刻有四個字——“萬物心生”。這本書我基本上看不懂,因爲它是英文原版的,我的英文成績很差,而文老師的購書地點是美國的耶魯大學。
還好,文老師在這本《狂熱分子》中的讀書筆記用的還是中文,不然我還得找人翻譯。現在看來,我只需要去買一本漢語譯本的《狂熱分子》就可以對比着閱讀了。
我又翻了翻這個格子裏的其他書籍,發現都沒什麼特殊,看來文老師最近用心去看的就是這兩本關於羣體心理學的著名作品。
我坐在了陽臺的榻上,這個位置並不能伸手就夠到書架,文老師應該不會在這個位置放置自己常看的書籍,我順手找了找,也的確沒有什麼發現。
我起身的時候,無意間瞥見榻榻米上放着一本書,那是一本漢譯版本的《神祕主義,巫術與文化風尚》,我拿起來打開翻了翻,這本書裏文老師沒怎麼寫備註和讀書筆記,不過倒是在書的最後一頁上寫了這麼一句話:“巫術經過數千年發展,演變成宗教、術數和科學,還不知有多少未知的奧妙沒有被我們探知,特別是很多土著部落的大巫通過巫術對人精神的控制,對心理學的研究極具參考價值。一心一世界,一念一輪迴,人心雖鬼神莫測,但也有跡可循。”
我看到這段話時,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身臨其境的催眠穿越之旅。文老師對我進行眼神催眠之後,就試圖引導我相信催眠術可以獲得權力,通過權力則可以爲所欲爲。我在文老師的催眠環境中的確試圖用催眠術去奪得財富,竊取權力,當時內心感覺興奮不已。
不過我還是想不明白爲什麼文老師會變成這樣,居然做出了利用催眠音頻讓無辜路人發狂的事情。那段催眠音頻,我好像在催眠環境中想起它的旋律來了,聽起來很像土著民族的大巫戰前激勵士氣的戰舞之音的節奏。但奇怪的是,爲什
麼這段音頻能夠瞬間讓人就陷入極度不安全的環境之中,然後出於保護自己的心理而發狂,甚至攻擊?
我正在沉思此事,突然感覺到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下,回頭一看,原來是沈度。沈度對我說道:“新建,你有什麼新的發現嗎?我看你沉思了好大一會兒了。”
我道:“我好像找到了文老師最近看的三本書,也許對破解文老師的內心世界有所幫助。剛剛看了文老師對一本關於巫術介紹的專著做的書評,就忍不住想了想文老師的文義所指。”
說完我把《神祕主義,巫術與文化風尚》這本書遞給沈度,並且把最後一頁打開給沈度看。沈度看後,默然良久,然後喃喃說道:“這個文教授果然涉獵廣泛,而且在心理學的造詣頗深。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我能感覺到心理學在文教授手裏已經被運用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是從他的這些跡象來看,我又感覺他還沒能控制心理學,反而在這個階段被心理學控制了。”
“被心理學控制了”這幾個字好像一道閃電劃過了我的腦海,但是我還是有很多細節想不明白。
沈度繼續說道:“就好比槍。槍本身是死物,但是卻能在人的手裏打死、打傷別人,所以關鍵是用槍的人。而有些人就因爲手裏有槍,便忍不住殺人。”
沈度話說到此,被崔鵬打斷。崔鵬好像有所發現,沈度連忙叫我跟着過去看一看。
我跟着沈度過去,只見崔鵬他們在文老師臥室的牀櫃裏找出了個放雜物的紙箱子,紙箱子裏有兩張極薄的面具,看起來和胡木在文老師臉上切割下來的面具一模一樣。
沈度看了一眼,讓崔鵬等人把這兩張面具裝進證據袋裏,沒有再開口說話了。
崔鵬收完面具之後跟沈度說,這裏沒有其他發現了,秦劍他們去建委查文俊峯名下還有沒有其他住所去了,目前還沒回話。
沈度沉吟一會兒,讓大家收隊回分局,同時安排崔鵬把我送回事務所,但是廖小飛得回分局幫忙。
沈度一聲令下,大家分頭行動起來。廖小飛說他要回自己住處取一個硬盤,硬盤裏有他自己編寫的程序,可能會有所幫助,於是我們三人一車直奔事務所。
一路之上,大家都疲憊不堪,崔鵬開車的時候已經要靠不斷地吸菸來提神了;而廖小飛上車之後就蜷縮在後座打起了呼嚕。
崔鵬本來性子活潑開朗,但是現在卻疲憊得連話都懶得說;我心思沉重,久久不能釋懷文老師的變化和下場。
到了事務所,崔鵬下車進來喝了點茶,抽了幾根菸。看崔鵬的樣子,他本是想和我聊聊關於這個案子的看法,但是想到我和文老師的淵源,就把話嚥了下去。
我和崔鵬不鹹不淡地交談幾句,廖小飛已經取了東西回來,然後二人就回分局去了。
苗淼看我臉色陰沉且疲憊,給我倒了杯茶水就離開了。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打開文老師的視頻,從頭開始看了起來。
我先點開第一個視頻,這視頻看起來應該是文老師的助手給文老師拍的。
文老師一襲黑色的衝鋒衣,戴着墨鏡,文雅之餘顯得格外俊朗,和往日戴着金絲眼鏡、西裝革履的形象大相徑庭。
文老師看起來在一艘船上,船並不大,也不豪華,船上來來去去的多是白人黑人,可見是在國外,不過奇怪的是河水明顯泛黃色。文老師對着鏡頭說道:“我現在在巴西瑪瑙斯市的碼頭渡口之上,馬上就要在亞馬遜河的支流索利芒斯河溯流而上,大概需要兩天時間到達亞馬遜森林裏的一個原始部落。那個部落的大巫師據說能夠用咒語幫人治病,我懷疑這個咒語是具有催眠作用的音階,所以要去實地看一看。”
南美亞馬遜?文老師曾經跟我說過他去過南美地區,專門考察了那裏的巫術,然後去探討巫術和心理學的起源,看來文老師那段催眠音頻可能來自於此。
第一段視頻就此結束,我點開第二段視頻。第二段視頻裏,文老師已經下船到了陸地,不過看起來光線很暗,像在夜晚。視頻應該仍是文老師的助手拍的,因爲拍的是文老師向前走的身影。文老師邊走邊說道:“我們現在進了亞馬遜叢林。這裏的森林植被非常茂密,都把太陽擋住了,所以現在雖然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但是這裏光線卻十分昏暗。嚮導跟我說,我們要在叢林裏走上六個小時,才能到
達那個部落在叢林裏的聚居點。這個部落和現代文明是有所接觸的,那個部落大巫還曾經在現代文明世界留學過,不過他最終還是選擇回到部落,繼承巫師的職位和衣鉢。”
第三段視頻裏的場景已經到了若乾草房子跟前,裏面有不少身體顏色發紅的土人正在圍着篝火跳舞,節奏急促歡快,土人們跳得如癡如醉。這個時候文老師出現在了鏡頭裏,說道:“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叫作索絲卡的部落,這個名字的意思大概是人的靈魂,但是含義並不完全相同。索絲卡部落的巫師叫作法坤,對,聽起來就像發睏,但是在土語的含義裏是神之子。”
第四段視頻裏,文老師來到了一個已經死亡的只剩下樹幹的參天古樹之前,這棵古樹之上有個洞口,洞口和地面有架簡陋的梯子連接。文老師道:“我們到了大巫師法坤的修行地,他住在這棵古樹的樹洞裏,但是嚮導告訴我,巫師法坤決不允許我們給他錄像。”
第五段視頻,文老師指着不遠處的一棵長相奇怪的樹木,樹木腳下躺着幾具不同動物的屍體,有的已經腐爛了。這些屍體都被這棵樹木的枝葉纏繞起來,而且每片葉子上都有個形似針管的突起物,正伸入屍體腐爛處,看起來在吸食一樣。文老師道:“這個樹叫作夢魘木,任何靠近它五米範圍內的動物都會被迷暈,然後就被它的樹枝纏繞、消化、吸收。”鏡頭又轉換到距離夢魘木不遠處的開着三色花的藤蔓之上,文老師繼續道:“這個叫喚醒花,只要嚼着花瓣,就能夠不被夢魘木迷暈。”看來文老師佈置在廢棄會所那裏的夢魘木就是從這裏得到的。
第六段視頻是在機場。文老師一邊用手機自拍一邊說道:“我從叢林裏弄出來一些夢魘木和喚醒花,把它們放在一起,就不會讓人有反應。我剛纔疏通了海關人員,才能拿着這些木頭離開,明天搭乘飛機轉到美國。”
第七段視頻應該是文老師在美國的房間裏自己拍的。他對着鏡頭說道:“我在大巫師法坤那裏親身體驗了他的咒語,然後偷偷錄了下來。這個咒語有種魔力,我現在還沒找出它的原理。”
第八段視頻應該是文老師在散步的時候想到了什麼,想要及時記錄下來而拍攝的:“那個咒語,法坤說是用來鼓舞部落的勇士奮勇殺敵的,要配合他們部落的戰舞才起作用。我偷偷錄下了戰舞的音樂,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兩種聲音混合起來就能夠起到催眠的作用。我始終認爲,法坤的各種巫術,治病也好,鼓舞戰士也好,本質上都是催眠術的具體運用。”
第九段視頻是用攝像頭拍攝的,文老師在自己的臥室裏拼命廝打各種物品,幾乎把房間裏的東西都摔碎踩碎了,然後暈倒在地。我把視頻拉到最後,文老師醒了過來,對着鏡頭說道:“咒語和戰舞組合起來的音頻催眠作用太大,我剛一聽見,就被催眠了,而且清醒過來之後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剛纔做了什麼。但是你看,這個地方已經被我毀掉了。”
第十段視頻裏,文老師嘴裏咬着喚醒花的花瓣,對着鏡頭說道:“我試試這朵喚醒花能不能阻止人受這段音頻的影響。”然後文老師給自己戴上了個耳機,過了大概兩三分鐘後說道:“嚼着喚醒花,就可以不受這段音頻的影響,喚醒花還真是神奇。”
喚醒花?我們在文老師的家裏沒有找到這樣東西,看來還得再仔細去尋找一下。
我把每一段視頻都點開來看,看到後來,文老師終於忍不住用那段音頻對普通路人進行實驗。後來的一個視頻中,文老師說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很擔心自己。
我打開最後一個視頻,視頻裏是趙廣志。文老師說道:“眼神催眠真是神奇,我居然能在一個戀屍癖者身上植入催眠的能力,這個趙廣志,作惡多端,我無意中找到他之後,化學閹割了他,正好可以利用他進行試驗。”
看來文老師選擇這個趙廣志作爲替身,也是試驗之舉,可是眼神催眠真有這麼神奇嗎?居然能夠讓一個沒有任何心理學和催眠術基礎的逃犯也能夠進行眼神催眠,甚至都能夠把我催眠?
我正在沉思,沈度打來電話,讓我趕緊去分局。我連忙準備出發,楚楚身體並無大礙,早已被送回事務所消息,這時楚楚醒過來找我,問道:“師兄,我這段時間感覺腦子昏沉沉的,發生了什麼?”
我道:“我現在要趕去分局,楚楚你先好好休息,我回來再給你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