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慢慢下山。
聽舞伴們說這個季節有條小道兒特別美。那地兒雖十分偏僻,容茸還是決定去看一看。哼着剛學會的歌謠,容茸腳步輕快向前滑着舞步。
~莫跟它走~
~無垠深海~
~去了就回不來~
那條小道的確很美,越往裏走越覺得眼睛不夠用。
窄窄的石子路,飽滿無盡夏繡球花似乎要擠到她臉上。拱門纏滿繁花絡石藤。空氣中浮動着濃烈的花香,淡紫白粉的妖精之瞳躲在那裏靜謐盛放。
粉白雲樹,花雨霏霏。
嫩白瓣與黃金蕊不斷下落,水道堵成鼓包。鼓包裏有色彩斑斕的小魚兒在嬉戲。魚兒游過來親吻容茸的手指。珊瑚串從她手腕滑落,沒入水中消失不見。
容茸看到水道盡頭一汪綠水,上面竟然漂浮着的巨王蓮。那是容茸童年時期最爲神往的植物之一,學姐跟她講故事時總會提到它。
那是一艘船,坐上它就可漂洋過海,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王蓮葉成熟期承重120斤,且只會生長於一米深的池水裏。所以,就算掉下去也無所謂。容茸歡快地將把鞋一脫,向荷片輕輕一躍。
蒼天作證,絕沒120斤的容茸秒沉了下去。這麼偏僻的地方也會拿巨蓮荷葉放水面上做景觀?容茸只有自認倒黴了。但這還不算完,容茸發現這個潭子非常深,而且她的腳丫感受到了綿亂軟物,爲了不讓腳踝被纏住,她儘量保持不動。
正想着下一步要怎麼辦時,朦朧中耳際傳來水的震動之聲。
渾濁藍綠中有一尾輪廓遊了出來。光從浮動水草上泄進來,容茸瞳孔放大,昏暗中魚尾輪廓漸漸幻化男子身形,長長烏髮如細密水草上下漂浮,柔軟的髮絲滑過她臉頰,奇異暖意圍攏了她。
是死神來接她了?
真好…就這樣死去…也挺好的。
可惜對方並不是死神,他把她給拖上了岸。
容茸從未這般狼狽,頭上身上全是水草,臉上眼折密麻水藻,一身奇怪味道。
可她纔不理會這些,她的手死死扣在男子頸上。若沒想錯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第一次,黑夜花園她推他下水;第二次在樂器館;這一次,水中她見到了魚尾……
水順着髮絲在臉上爬,腥鹹味重。
夕陽將物影拉長,蟲鳴交錯,樹蔭穠麗豐雜,有什麼一會跳到這裏一會兒飛到那邊。她伸手掀開他臉上覆着的髮絲與水藻。淡紫晚霞下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臉。
彷彿是天上不經意撇下的一個夢。深深的瞳孔顏色,眼眉若無雲月夜,骨相皮相交匯恬淡清亮,那是濃豔白晝乞求不到的恩澤。
容茸覺得她見過他的。在很久以前的白堊紀——甚至還要久遠,在世界未成爲一片海時他們就見過。
昏暗中那輪廓美到已脫離人類範疇。火石電光間,容茸耳畔浮現那首古歌謠:
碧海有鮫人,遺世而獨立。入水爲妖,出水爲人,御風行走……
“你…是人類嗎?”
容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