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心思，容茸人自在多了。
她從樹藤裏跳出去，落在葉片苔蘚覆蓋的地上。
“我給你說，你這樣不行。實話說，我真不是什麼好人來的。但放心，我不會害你的。可你這樣是不行的，你的樣貌對人類來說誘惑太大。所以，你要學會保護自己，明白嗎。”
鮫人懵懵地看着容茸，他非常困惑，非常非常的困惑。
容茸理解，你說要他保護自己，但他這個樣子怎麼保護自己？危險就在他身邊，瞧他那副無知無覺傻樣啊。
容茸想了想，靈光一閃。
“有了，我做你的老師。教你如何跟人類打交道！”
鮫人傻傻地看着容茸拍胸脯。
“放心，我很厲害的。跟我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
鮫人從袖子裏拿出一串鮮紅色的珊瑚手串——正是容茸那天掉到池子裏的那串。
“這是？”
“拜師禮。”
呃？尊師重教是好的。可這手串本就是我的呀。容茸本想說道的，但清涼的髮絲拂過她的臉。她身體似被定住，她直直地站着讓他將珠子戴在她右手腕上。
“師傅，你戴這個真好看。”
對着純潔無暇的笑晏，容茸心裏嘀咕，明明是成熟男子的身形，怎麼感覺老像個小孩子呢。
他叫她啥？師傅？叫老師不好麼。胳膊上有點小癢，有隻小蟲子在容茸的胳膊上咬了一口。容茸搖搖手，待小飛蟲飛遠。容茸端出爲人師表的氣勢。
“既然，要拜師，就要師出有名。既然說到名。我還不知你的名字呢？”
對方搖搖頭，茫然看着容茸。
“不會吧？你沒名字？。”
黑漆漆的眼睛依然茫然的看着她，點點頭。
竟然，連名字都沒有？
“嗬？人類都有名字，名字一般是由姓和名組成。舉個例子，我姓容，名茸。發音是一樣的，但字不一樣。要不你也姓容吧？這個姓很好的，寶蓋頭下一個谷，姓了這個姓餓不着哦。再說名，我想想……起個又好寫又好記的吧，要不叫小一。”
話剛出口，容茸身體一震，她剛纔說了什麼？
她面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這個名字不好，給你換一個。”
人魚漆黑的眸子滿滿都是憂傷：“師傅，你也跟他們一樣認爲我不配有名字麼？”
怎麼還有這出？什麼人說話這樣傷人？
容茸的手擺的如同電風扇的扇葉。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給你起一個更好的名字。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有點簡陋。”
“可是，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啊。師傅，求求你不要改好不好。”
容茸對着‘容小一’要哭出來的臉，感到非常無力。
“那…好吧，你就叫這個名字吧。”
容茸沒有再看那隻鮫人，她抬起頭望着緞藍色的天宇，夜空的雲被風兒吹散，星星手拉着手出來了。
似乎可以看的很遠，遠到記憶深處……
那年，亦是初夏。
琴房裏的坐着兩個小女孩，一個大一點兒，一個小一點兒。望着本子上兩道歪歪扭扭的兩隻毛毛蟲，大一點的小女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雖然你纔剛入學……但除了這個，你還會寫別的什麼嗎？’
小一點兒的那個小丫頭眼睛很大。大到讓她圓圓的臉看上去像頭小貓頭鷹。那頭小貓頭鷹正歡欣鼓舞地點頭，迅速在那個雪白的本子上畫上一個大鴨蛋，然後抬起頭，巴巴地望着那個小女孩，眼裏堆滿期待誇獎的小星星。
女孩嘴抽了一下。
滷蛋般的手，拉住她的衣角，小貓頭鷹臉上浮現失望的神情。‘姐姐，我寫的不好嗎？’
‘好不好我不想評價，雖然差了六個數，但‘一’字好寫又好記，姑且用這個代吧。’
小貓頭鷹高興的歡呼起來，壓根沒聽見她背後的嘀咕。
‘這是什麼事啊。算了，總比叫蛋蛋姐強吧。’
那時的時光，總是流逝的很快。
一年過去了，那個大一點的小女孩出落的越發纖柔。可那頭總是跟着她的小貓頭鷹，只是稍微大了那麼一圈圈。
‘吶，一一姐啊，爲啥要讓我演小兔子呢。我覺得我比較適合演小狐狸的。而且一一姐的氣質明明比較適合演小兔子啊。’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因爲我愛喫肉啊，狐狸不都是喫肉的嗎。你只喫蔬菜葉子啊，所以你是兔子啊。一一姐，你爲什麼捂着嘴？’
‘哦，因爲我牙痛。’
‘那現在爲什麼捂着肚子？’
‘哦，因爲我肚子也開始痛了。’
‘一一姐姐，爲什麼牙痛和肚子痛的時候要笑呢？’
‘因爲，小兔子你很可愛啊。’
‘一一姐姐也很可愛，我最喜歡一一姐姐了，一一姐姐的一，是唯一的一哦！’
‘這句話，等你長大了。有了喜歡的人再對他說吧。’
‘喜歡一個人一定要長大纔可以麼，爲什麼現在不可以喜歡？’
‘因爲大人們都是這麼說的。’
‘那怎麼樣…纔算長大呢？’
‘不着急啊，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長大的。’
容茸看着廢墟上燃着的豆綠紙燈殘蠟盡滅。心中苦澀，總有一天我們會長大。但是，爲什麼，只有她一個人長大了呢？
眼睛有些酸澀，她看着微弱的青灰，絲絲蔓蔓弭消在初夏的星空裏。